钱彩凤的手也微微收紧。
夫妻二人离开孩子太久了,平日里不敢多提,是怕一提起来,心里那点思念便压不住。
王明远声音放缓,“我出京前去看过他。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结实。平日里跟着国公爷练武,也没有落下读书。
虽然嘴上总说爹娘戎边是大事,他不能拖后腿。可每次收到边关家书,都要自己看好几遍,再小心收进箱子里。”
钱彩凤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王二牛也沉默了许久。
“这次事情解决后,我想回京看看他。哪怕只住几日也好。”
王明远点头,“会有机会的。一家人总会团聚。”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
直到王二牛的药劲上来,眼皮越来越沉,王明远才起身告辞。
“二嫂,你也歇一会儿。今夜商量好的的事情我会安排。”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草原深处。
阿速部的营地,已经近在咫尺。
阿金娜骑在枣红马上,远远看见自家营地的轮廓,兴奋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
“阿兄!你看!咱们马上就要到家了!”
她回头朝身后的阿兄喊道,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她的兄长阿金台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队伍中间。听到妹妹的喊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熟悉的营地轮廓,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次出去的时间不短。
先是和北面几个不想打仗的部落交易,换了一批皮毛和药材。然后又往南走,和那支汉人商队碰了头,换到了不少好东西。
玻璃、镜子、香皂、罐头,还有不少上好的丝绸。这些东西带回部落,足够换来不少牛羊和过冬的物资。
阿金娜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阿兄,你说阿爸看到那面镜子,会不会吓一跳?那么大一块,能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
“还有那些罐头,我尝了一口,甜滋滋的,阿嫂肯定喜欢!”
“对了对了,我给阿嫂挑的那块香皂,是桂花味的,我还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呢,可好闻了!等她生了小侄女,正好可以用……”
阿金台听着妹妹絮絮叨叨,没有打断她。
他心里也在想着别的事。
他的妻子萨仁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算算日子,下个月就该生了。
他这次急着赶回来,也是因为这个。本想赶在孩子出生前回到部落,如今看来,时间倒是刚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用牛筋做的小弹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是他从沿路商队那里换来的,用的是最好的牛筋,弹力足,射得远。
等儿子长大了,他就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怎么在草原上活下去。
若是女儿……也行。
像阿金娜这样,活泼开朗,也没什么不好。
队伍越走越近。
可渐渐的,阿金台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不对。营地的轮廓,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那些熟悉的帐篷,怎么少了许多?
还有炊烟……这个时辰,正是做饭的时候,应该有炊烟才对。
可眼前那片营地,安静得不像话。
阿金台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营地飞奔而去。
阿金娜也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紧紧跟在他身后。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雪沫。
当他们冲进营地的那一刻,阿金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帐篷倒了大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
雪地上到处都是凌乱的脚印和马匹的蹄印,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那是血,已经冻成了冰。
牛羊不见了,马也不见了,连平日里挂在帐篷外的那些风干肉,也都不见了。
成百上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阿金台翻身下马,踉跄着朝营地中央跑去。
他看到了老巴特尔,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部落勇士,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瞪着眼睛倒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一半的刀。
他看到了萨日朗婶婶,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孩子们分奶疙瘩的女人,倒在自家的火塘边,身上全是刀伤。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家的帐篷。
那顶最大的、最结实的帐篷,此刻已经塌了一半。门口的毡帘被撕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阿金台的手开始发抖。
他掀开残破的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一片狼藉。箱子被翻开了,东西散落一地。
然后他看到了阿爸。
老族长仰面倒在毡子上,他身上有数道刀伤,右手同样还紧紧握着一把满是豁口的弯刀。
哪怕已经死去数日,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甚至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仿佛还在等着什么,久久未闭眼。
阿金台跪了下来,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然后他看到了阿妈。
她倒在帐篷外的雪地里,背上中了一箭,手里还攥着一把割肉用的小刀。刀上有血,她临死前应该反抗过。
阿金台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萨仁。
他的妻子,怀着八个多月身孕的萨仁,倒在离阿妈不远的地方。
她的腹部被刀贯穿,鲜血在身下的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她的双手还护在肚子上,像是到最后一刻,都在试图保护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阿金台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什么都听不见。
阿金娜从后面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扑到阿妈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阿妈……阿妈你醒醒……阿妈!”
没有人回答她。
她转头看到萨仁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雪地里,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阿金台猛地转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见不远处一个被枯草和木板盖住的堆垛下,被人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小小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眼睛红肿着,看到阿金台和阿金娜,她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金台哥哥!阿金娜姐姐!”
她从那窄小的堆垛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扑进阿金娜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王庭的人……王庭的人来了……他们说咱们部落和汉人做生意,背叛了草原……
他们把能抢的都抢走了……族长爷爷……还有阿爸阿妈都让他们杀死了……呜呜呜……”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满是恐惧。
“阿妈把我藏在堆垛…我不敢……”
阿金娜抱着她,眼泪终于决堤。
阿金台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一滴泪。
他只是看着那片被风雪覆盖的、曾经是家园的废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王庭……”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