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面西侧的暮色渐渐浓了起来,完颜兀术的旗舰正狼狈地穿行在江面上。这艘曾经威风凛凛的镶金战船,此刻船帆残破,船舷被撞出数个大洞,江水顺着裂缝汩汩涌入,士兵们正奋力用木桶向外舀水,个个面带惶急之色。
完颜兀术立于船尾,黄金战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发辫散乱开来,遮住了他狰狞的面容。他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火光,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今日一战,他亲率十万大军,本想一举击溃韩世忠水师,打通北渡之路,却不料被对方以铁索、火攻连环算计,折损了七万余兵力,连女婿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都成了阶下囚。
“韩世忠!梁红玉!”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沙哑如破锣,“本帅若不将你们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身旁的副将完颜撒离喝垂首侍立,脸上满是惧色。他身上的甲胄破损严重,左臂还在渗血,声音颤抖着道:“四太子,宋军紧追不舍,我军战船破损严重,士兵伤亡过半,粮草箭矢也所剩无几,不如暂避锋芒,寻一处僻静水道休整,再图后计?”
完颜兀术猛地转头,眼神如刀,吓得完颜撒离喝连连后退。“避?往何处避?”他怒喝,“沿途搜刮的财物还在船上,若不能尽快北渡,被韩世忠与王棣、岳飞合围,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他深知,此次南侵虽劫掠无数,却已深陷宋军腹地,王棣的王家军与岳飞的岳家军都在附近转战,若不能迅速脱身,必遭灭顶之灾。
正在此时,一名熟悉江南水道的汉人向导被押了上来。这向导吓得面无人色,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大帅饶命!小人知道一条水道,名为黄天荡,由此向西三十里便可抵达。那荡内水道连通江北,且隐蔽异常,宋军定然不知!”
完颜兀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俯身揪住向导的衣领,厉声问道:“此言当真?黄天荡内可有暗滩、伏兵?”
“当真!当真!”向导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黄天荡是废弃多年的断港,只有一条主水道通入江北,内里虽有芦苇荡,却绝无伏兵。小人常年在此打鱼,熟门熟路,定能将大帅安全送过江北!”
完颜兀术沉吟片刻,望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宋军战船影子,心中一横。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猛地松开手,沉声道:“带路!若有半句虚言,本帅将你凌迟处死!”
向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船头,指着西侧一处隐蔽的水道入口,颤声道:“大帅,前方便是黄天荡入口!”
完颜兀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入口狭窄隐蔽,两侧芦苇丛生,高达数丈,如同一道天然屏障,遮住了内里的景象。他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已是穷途末路,只得下令:“全军转向,驶入黄天荡!违令者,斩!”
金军残部早已士气低落,听闻有生路,纷纷调转船头,向着黄天荡入口驶去。破损的战船在狭窄的水道中艰难穿行,船舷擦过芦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无数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完颜兀术立于船首,紧握着腰间的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芦苇荡,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与此同时,“镇江号”旗舰上,韩世忠正凭栏远眺,暮色中,三队斥候的快船如箭般返回。为首的斥候翻身跳上旗舰,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将军!金军果然驶入黄天荡!据观察,其战船约有四十余艘,士兵三万余人,多为伤兵,士气低迷!”
韩世忠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与梁红玉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决绝。“好个完颜兀术,果然自投罗网!”韩世忠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夫人,你所言不虚,这黄天荡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韩世忠手持江域图,指尖在黄天荡入口处重重一点,沉声道:“黄天荡入口狭窄,仅容一艘战船通过,且水道曲折,暗滩密布。我们可即刻调遣战船,封锁入口,再用铁索横江,辅以擂石、火油,将其困死在荡内!”
梁红玉听完后补充道,“此外,荡内芦苇丛生,极易火攻,但需防金军狗急跳墙,需分兵守住两侧高地,以防其登岸逃窜。”
“夫人所言极是!”韩世忠当即下令,“解元听令!你率二十艘战船,携带铁索、巨石,即刻前往黄天荡入口,连夜构筑防线,务必封锁得水泄不通!切记,铁索需缠绕巨石,沉入江底三尺,外用浮标遮掩,待金军全部驶入后,即刻拉起铁索,断其退路!”
“末将遵令!”解元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腰间佩剑发出“呛啷”声响,带着一队战船乘风破浪而去。
“呼延通听令!”韩世忠目光转向身旁的呼延通,“你率十五艘战船,携带擂石、火油,驻守黄天荡两侧高地,若金军试图登岸,即刻以擂石击之,火油焚之,绝不可让其越雷池一步!”
呼延通躬身领命,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抱拳喝道:“末将定不辱使命!”说罢,转身跃上自己的战船,下令扬帆,战船如离弦之箭般驶向黄天荡两侧的高地。
“其余将士,随本帅驻守入口外围,以防金军另有援军!”韩世忠拔出雁翎刀,指向黄天荡方向,刀身映着漫天星斗,寒光凛冽,“今日,便让完颜兀术这豺狼,尝尝我大宋水师的厉害!让他知道,我大宋儿女,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宋军战船纷纷扬帆,顺着江风,向着黄天荡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渐浓,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梁红玉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借着月光调整着发髻,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场寻常的出行。
“夫君,”她轻声道,“黄天荡内水道复杂,金军被困之后,定然会拼死突围,我们需多加防备。”
韩世忠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有夫人在,本帅无忧。此次定要将这股金寇一网打尽,为江南百姓报仇雪恨!”
解元率领的战船率先抵达黄天荡入口。此时夜色正浓,芦苇荡中一片寂静,只有虫鸣与水声交织。解元下令将士们熄灭船灯,借着残月的微光,开始构筑防线。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碗口粗的铁索搬上战船,每根铁索都长达数十丈,一端缠绕着千斤巨石,另一端系在战船的铁柱上。
“小心行事!莫要惊动了荡内金军!”解元低声喝令,亲自指挥士兵将巨石沉入江底。巨石落水时,发出“噗通”的闷响,很快便被浪涛声掩盖。四十余根铁索横亘在黄天荡入口处,沉入江底三尺,上面覆盖着浮草与浮标,从表面看去,与寻常水道并无二致。
随后,解元又下令将十艘战船横亘在入口外侧,战船之间用铁链连接,船首朝外,架设起擂石机与弓弩,士兵们手持火把,严阵以待。夜色中,宋军战船如同一道钢铁屏障,死死堵住了黄天荡的出口,只待金军全部驶入,便要收紧这张致命的巨网。
此时,黄天荡内,完颜兀术的旗舰正艰难地穿行在狭窄的水道中。两侧的芦苇秆高达数丈,遮天蔽日,船舷擦过芦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让人心头发紧。金军士兵们个个面带惶恐,不断有人探头探脑,望着漆黑的四周,眼中满是不安。
“四太子,这水道怎的如此曲折?”完颜撒离喝皱着眉头,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芦苇荡太过安静了。”
完颜兀术心中也是一沉,环顾四周。夜色中,芦苇荡如同一堵堵黑墙,看不到边际,只有头顶那轮残月洒下些许微光。他厉声喝问向导:“还有多久才能抵达江北?”
向导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快了,快了,再往前行驶十里,便可抵达江北渡口。”
完颜兀术冷哼一声,心中却已起了疑心。他抬手示意全军放慢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然而,此时的金军早已深陷黄天荡腹地,水道狭窄,战船首尾相连,想要掉头已是难如登天。
就在金军最后一艘战船驶入黄天荡的刹那,解元猛地挥下手中令旗,高声喝道:“拉起铁索!封锁入口!”
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士兵们齐声应和,奋力拉动铁链。江底的巨石被缓缓拉起,四十余根铁索如蛟龙出海般破水而出,瞬间在黄天荡入口处形成一道钢铁屏障,将水道彻底封锁。同时,外侧的十艘战船也迅速收紧铁链,形成第二道防线,擂石机与弓弩全部对准了入口方向。
“咚!咚!咚!”三声炮响划破夜空,这是宋军封锁完成的信号。炮声在黄天荡内回荡,惊得金军士兵纷纷变色。完颜兀术猛地转头,望向入口方向,只见一道黑影在夜色中骤然升起,正是那道钢铁铁索。
“不好!中了埋伏!”完颜兀术脸色煞白,失声怒吼,手中弯刀猛地劈向身旁的向导,向导惨叫一声,身首异处,鲜血喷溅在甲板上。
完颜撒离喝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四太子,我们被包围了!这黄天荡是条死路!”
完颜兀术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铁索防线,听着荡外传来的宋军呐喊声,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韩世忠的算计,这黄天荡,不是他的逃生之路,而是他的葬身之地。
而此刻,“镇江号”旗舰上,韩世忠望着黄天荡入口处升起的铁索,与梁红玉相视一笑。江风猎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残月的光辉洒在他们身上。韩世忠知道,一场更大的恶战即将来临,但他心中毫无惧色,只有将金寇彻底歼灭的坚定决心。黄天荡内的三万金军,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黄天荡深处,夜色如墨,芦苇秆在江风中簌簌作响,似有无形的鬼魅在暗处窥伺。金军的战船挤在狭窄的水道中,首尾相接,动弹不得。不少战船因先前的鏖战破损严重,江水顺着裂缝不断涌入,士兵们赤着脚在船板上慌乱舀水,积水混着血污,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甲板上,伤兵的呻吟声、未亡人的啜泣声、将领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芦苇荡的死寂,更添几分末日将至的惶恐。
完颜兀术立于旗舰最高处的望楼之上,黄金战甲在残月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却掩不住他脸上的铁青。他死死盯着入口处那道隐约可见的铁索黑影,耳畔不断传来宋军战船上传来的呐喊声与擂鼓声,那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头。自起兵南侵以来,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女婿被俘,如今更是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断港之中,进退不得。
“四太子,宋军在外围列阵,灯火通明,看样子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里!”完颜撒离喝快步登上望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身上的甲胄还在滴水,左臂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甲板上砸出点点血花。
完颜兀术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反手一巴掌扇在完颜撒离喝脸上。“废物!”他怒吼道,“本帅养你们这群饭桶,不是让你们来传递恐惧的!立刻传令下去,加固战船防御,备好弓弩火油,若宋军敢强攻,便与他们鱼死网破!”
完颜撒离喝捂着脸,不敢辩驳,只能躬身领命,踉跄着退了下去。完颜兀术望着他狼狈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却清楚,这不过是强撑门面。金军粮草仅够三日之需,箭矢损耗过半,士兵们士气低迷,若宋军真的发起猛攻,仅凭这三万残兵,绝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