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江南,春寒未褪,料峭东风却吹不散江北的狼烟。与宜兴的安宁祥和形成天壤之别的,是金军铁蹄踏过的浙东大地。完颜兀术的中军帐就扎在余姚城外的高坡上,黑色的“完颜”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线狼头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宛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帐内,完颜兀术正对着一幅粗糙的江南舆图凝神细看。他身着玄色锁子甲,甲片间缀着的鎏金铆钉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腰间悬挂的镔铁弯刀刀柄上,镶嵌的东珠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那是昨日攻破余姚城时,从宋军守将心口剜出的血珠,被他随手抹在了上面。他此刻眉头紧锁,粗重的呼吸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赵构那厮,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完颜兀术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铜酒樽应声跳起,酒液泼洒而出,在舆图上洇出一片深色污渍,恰好盖住了明州的位置。他声音如洪钟,震得帐顶的帆布簌簌作响,“追!给我往死里追!哪怕他逃到海里,也要把他捞出来碎尸万段!阿里,蒲卢浑何在?”
帐外应声闯入两名将领,皆是身披重甲,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左侧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阴鸷,正是先锋阿里;右侧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乃是蒲卢浑。二人单膝跪地,齐声应道:“末将在!”
完颜兀术俯身指着舆图,粗短的手指重重戳在越州与明州之间:“阿里、蒲卢浑,你二人率四千精锐铁骑,连夜追击!赵构的禁军皆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务必在他抵达明州之前截住他!若让他逃入海中,休怪本帅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二人领命起身,转身离去时,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劲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帐外,金军大营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四千精锐铁骑正在收拾行装,战马嘶鸣不绝,铁蹄踏地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这些金军士兵皆是从女真本部挑选出的勇士,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有的还在脸上涂着青黑色的图腾,更添几分凶戾之气。他们身着厚重的皮甲,手持长枪弯刀,腰间挎着装满箭矢的箭囊,眼神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阿里与蒲卢浑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挥,大喝一声:“出发!”四千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大营,朝着明州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移动的黑色长龙,所过之处,沿途的村落皆被吓得鸡犬不宁,百姓们纷纷闭门不出,不敢有丝毫异动。
金军铁骑速度极快,次日黎明便抵达了越州城外。越州守将见金军来势汹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未作任何抵抗便开城投降。阿里与蒲卢浑并未在越州多作停留,只是派人接管城池,便继续率军追击。
沿途不时遇到溃散的宋军,这些宋军士兵衣衫褴褛,丢盔弃甲,见到金军铁骑便如惊弓之鸟,纷纷跪地求饶。阿里与蒲卢浑毫不留情,下令将这些降兵尽数斩杀,鲜血染红了道路两旁的沟渠,尸体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完颜兀术又下令讹鲁补、术列速率领另一支军队,攻取越州周边的城池,以巩固后方。讹鲁补与术列速皆是能征善战之将,他们率军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日便接连攻破了好几座县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池燃起熊熊大火,百姓的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与金军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绝人寰的乱世图景。
阿里与蒲卢浑的铁骑一路疾驰,终于在第三日午后逼近了明州。明州守将周明倒是个硬骨头,他深知明州乃是赵构逃亡的重要通道,一旦失守,赵构便再无退路。于是,他下令紧闭城门,组织城中军民登上城墙,拼死抵抗。
明州城头上,宋军士兵手持弓箭、滚石,严阵以待。周明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立于城头之上,大声鼓舞士气:“将士们!身后便是官家的退路,我们绝不能让金贼攻破城池!今日,我等唯有死战,方能报效国家!”
宋军士兵们虽然心中恐惧,但在周明的鼓舞下,也纷纷鼓起勇气,齐声高呼:“死战不退!报效国家!”
阿里与蒲卢浑勒住战马,望着眼前的明州城,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阿里抬手示意,一名金军士兵立刻弯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城头,正中一名宋军士兵的咽喉。那士兵惨叫一声,从城头上坠落而下,摔在城下的石板上,脑浆迸裂。
“给我攻!”阿里马鞭一挥,金军铁骑立刻展开攻势。他们推着云梯,朝着城墙冲去,同时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城头上的宋军士兵不甘示弱,纷纷射箭还击,滚石、热油也不断从城头上滚落。
一时间,箭雨纷飞,杀声震天。金军士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攀爬云梯;宋军士兵则拼死抵抗,用长枪、大刀将爬上城头的金军士兵一一击落。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集成河,顺着街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蒲卢浑见久攻不下,心中大怒,他亲自率领一支精锐,手持盾牌,冲到城墙下,用盾牌挡住城头上落下的滚石和箭矢,同时指挥士兵用撞木撞击城门。城门在撞木的撞击下,发出“咚咚”的巨响,摇摇欲坠。
周明见状,心中焦急万分,他下令集中火力攻击撞门的金军士兵。城头上的箭矢、滚石纷纷朝着蒲卢浑的部队砸去,金军士兵伤亡惨重,但蒲卢浑依旧不肯退缩,他挥舞着弯刀,大声嘶吼:“给我撞!破门之后,屠城三日!”
金军士兵听闻“屠城三日”,眼中顿时燃起贪婪的光芒,攻势愈发猛烈。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明州城门被撞开,金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周明见城门失守,心知大势已去,他拔剑自刎于城头之上,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
金军入城后,果然开始了疯狂的屠城。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百姓哀嚎遍野,惨不忍睹。房屋被烧毁,财物被掠夺,妇女被蹂躏,儿童被杀害,整个明州城沦为人间地狱。
阿里与蒲卢浑率军在城中搜寻赵构的踪迹,却发现赵构早已率领亲信从海路逃亡。二人连忙派人向完颜兀术禀报。完颜兀术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他立刻率领大军赶到明州,看着空空如也的海港,气得暴跳如雷。
“出海追!”完颜兀术目光死死盯着茫茫大海,眼中满是血丝,“阿里、蒲卢浑,你二人立刻组织人手,打造海船!你们给我亲自率军出海,一定要把赵构那厮擒回来!”
阿里与蒲卢浑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有些犹豫。金军将士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战,出海追击风险极大。但他们深知完颜兀术的脾气,不敢有丝毫违抗,只得领命道:“末将遵令!”
于是,金军开始在明州沿海大肆搜刮木材、工匠,强行征调百姓打造海船。明州沿海的百姓们被金军驱赶到船厂,日夜不停地劳作,稍有懈怠便会遭到毒打。船厂内,锯木声、敲打声、百姓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一片凄惨景象。
完颜兀术每日都到船厂视察,督促海船打造进度。他望着正在建造的海船,心中充满了立功的渴望。他坚信,只要海船打造完成,他便能率领大军出海,追上赵构,将他擒杀,从而彻底灭亡赵宋,一统天下。
海风吹拂着完颜兀术的虬髯,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他站在海边的高坡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凶戾。他不知道,这场出海追击将会面临怎样的风险,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赵构,灭亡赵宋!
此时的明州城外,金军的大营依旧是一片肃杀景象,而海船上的工匠们还在日夜不停地劳作,为这场注定充满艰险的出海追击做着最后的准备。江南的春天本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但在金军的铁蹄之下,这片土地却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气息。而远在宜兴的王棣与岳飞,尚不知浙东的惨状,他们依旧在抓紧时间操练军队,招抚归降之人,为即将到来的北伐做着充分的准备。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明州城外黑色的帐篷连绵数里,如同一座吞噬生机的巨兽蛰伏在东海之滨,帐外的刁斗每隔一个时辰便发出沉闷的声响,敲碎夜色的沉寂。海船上的工匠们还在日夜不停地劳作,火把将船厂照得如同白昼,火星飞溅如流星坠落,映照着一张张满是疲惫与恐惧的脸庞。
这些被强征而来的工匠,有来自明州城内的船匠,有沿海捕鱼的渔民,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和尚未成年的少年。金军士兵手持皮鞭,在船厂内来回巡视,稍有懈怠便挥鞭抽打,皮鞭落在皮肉上的脆响与工匠们的痛呼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乱世的悲歌。木材的腥气、汗水的酸臭、皮革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与海边咸湿的海风相融,弥漫在整个船厂上空。
“快点!磨蹭什么!三日之内,必须造出二十艘海船!误了四太子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一名金军小校挥舞着皮鞭,朝着一群正在拼接船板的工匠怒吼。他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戾如狼,皮鞭挥动间,鞭梢擦过一名少年的肩头,瞬间留下一道血痕。少年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只能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工匠们手中的凿子、锤子不停挥动,木屑纷飞,指尖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也无暇顾及。他们深知,金军的残暴远超想象,若是不能按时完成海船,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也吹散了些许灼热的空气,却吹不散工匠们心中的绝望。
完颜兀术每日清晨都会骑着他的乌桓马来到船厂视察。这匹马乃是他从草原上夺得的宝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完颜兀术身披玄色锁子甲,甲胄上的鎏金铆钉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腰间的镔铁弯刀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晃动,刀柄上的东珠沾染着暗红的血渍,那是前日处死一名偷懒工匠时溅上的。
他勒住马缰,目光如炬,扫过正在建造的海船,沉声道:“进度如何?”
负责监工的金军将领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答道:“回四太子,已造出十五艘海船,其余五艘明日便可完工。只是工匠们连日劳作,早已疲惫不堪,怕是……”
“怕什么?”完颜兀术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厉如冰,“一群贱民,死不足惜!敢耽误本帅的大事,便是挫骨扬灰之罪!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明日海船完工,即刻出海追击赵构!”
“末将遵令!”将领额头冒汗,连忙应道。
完颜兀术调转马头,乌桓马发出一声嘶鸣,蹄声踏地,扬起一阵尘土。他望着茫茫东海,眼中满是嗜血的渴望。赵构那厮,就像一条漏网之鱼,若不将其擒杀,赵宋便有死灰复燃之机。他心中暗誓,此次出海,定要将赵构生擒活捉,让他受尽折磨。
次日黄昏,二十艘海船终于建造完毕。这些海船皆是粗制滥造之物,船板拼接处缝隙甚大,船帆也是用破旧的布料缝制而成,但在金军眼中,只要能载人出海便可。阿里与蒲卢浑率领四千精锐铁骑,陆续登上海船。这些北方汉子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大海,上船后皆是东倒西歪,不少人晕船呕吐,船舱内顿时充满了刺鼻的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