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在这样尖锐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注视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刚才那凄婉哀恸、情深意切的模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只留下一张因为惊恐和计划败露而扭曲灰败的脸。

    

    她似乎想辩解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那姿态，已经是赤裸裸的心虚和想要逃离。

    

    柳寒玉看着她退缩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因为对方眼泪而产生的微小波澜也彻底平息。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场以“亲情”和“生命”为武器的突袭，在遭遇冷静的、基于事实的诘问时，其根基是如此脆弱不堪。

    

    她不再看那个女人，而是转向旁边面露尴尬和愤慨的围观者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晰镇定，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阿姨，各位同学，还有在场的大家。事情大家都看到了。”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侵犯的冷意：

    

    “要我救人，救，是出于亲情，可我与她有亲情吗？不救，是人的本性，我没那么伟大，我做不出抛夫弃子后，还能友好往来母亲，去救她之后生的孩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女人，也不再看议论纷纷的人群，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然而，刚迈出一步，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带着干净皂角清香的温暖怀抱。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下一秒，带着少年人特有清朗又满是心疼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寒寒，别不开心，你还有我们。我爸妈，我爷爷，还有你的吴羽凡呢！咱们不去理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好吗？”

    

    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维护，像一道坚固的屏障，隔开了身后所有的探究、非议与混乱。

    

    从昨天知道有人上门认亲开始，他就一直关注着，所以在柳寒玉出现的不久，他也赶到现场，听了全部，看了全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柳铭凯的妹妹，他来爱，他来宠。

    

    “小哥哥……”

    

    柳寒玉怔住了，一直紧绷到近乎麻木的神经，在这一声轻唤和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某个角落猝然软化。

    

    刚刚还坚硬如铁、逻辑清晰、寸步不让的武装，在这个熟悉的、无条件接纳她的港湾面前，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她没有哭，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额头轻轻抵在少年坚实温暖的胸膛，来自于真正的亲情的温暖。

    

    柳铭凯感受到了怀里女孩瞬间的松懈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妥地护在怀中，同时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还想围拢或议论的人群，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几个原本想凑近的同学被他看得讪讪止步。

    

    他这才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寒寒，刚刚做得没错，很勇敢，不必理会这些，走，我们先回去。”

    

    柳寒玉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吴羽凡揽着她的肩膀，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半拥着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带着她分开人群，朝着校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为身后微微低着头的女孩，挡住了所有残余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人群在他们身后自动分开一条路，喧嚣似乎也被这无声却强大的守护气场隔开了一段距离。

    

    原先那些或同情或质疑的议论，在少年冷峻的注视和女孩此刻显露出的、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脆弱姿态下，渐渐平息，转化为更复杂的静默和目送。

    

    那瘫坐在地的女人，呆呆地看着女儿被一个陌生的、充满维护意味的少年带走，嘴唇动了动，却再也没能发出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声音。

    

    而柳寒玉，靠在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闭了闭眼。

    

    坚硬褪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知道，此事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揭过的。

    

    两人不急不慢地回到了他们合租的小屋。关上门，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柳铭凯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拧成了结，放下钥匙，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寒寒，真没事？脸色这么差。要不……我今天请个假在家陪你？”

    

    柳寒玉在玄关处换了拖鞋，闻言抬起头，对柳铭凯扯出一个让他更不放心的、略显疲惫的笑容，“小哥哥，我真没事。就是……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一下。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柳铭凯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不信她这套“没事”的说辞。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拿起手机，“那我给吴羽凡那小子打个电话！让他没事赶紧滚回来陪你！有他在，你肯定……”

    

    “小哥哥。”柳寒玉轻声打断他，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垂下了眼睫，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过一旁的靠枕，将下巴搁在上面，目光有些放空。

    

    柳铭凯举着手机的动作顿住了，看着妹妹这副默认甚至隐隐透着点依赖（对吴羽凡）的模样，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一股熟悉的、酸溜溜的“老父亲”式心塞取代。

    

    得，他知道了。

    

    他那亲亲的妹妹，平时对着自己这个正牌哥哥能怼能闹，真到需要情绪支撑的时候，心里排第一位的，果然还是那个“外人”！

    

    “行……行吧！”柳铭凯悻悻地放下手机，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果然是女大不中留，有了男朋友，亲哥就得靠边站了。我走，我这就走，不打扰您老人家静思！”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放得很轻，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柳寒玉面前的茶几上，“水在这儿，真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哥立马杀回来。吴羽凡那小子要是伺候不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又回头看了蜷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安静的妹妹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寒玉听着柳铭凯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舒了口气，将脸埋进柔软的靠枕。

    

    吴羽凡……她现在确实有点想见他，不需要说什么，或许只是待在他身边，那种无言的安稳感就能驱散心底盘桓不去的阴冷和烦乱。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再次掀起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