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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句话,芽衣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去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
爱莉希雅没有回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翅膀上的丝线在星尘中微微颤了颤,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科斯魔的星星在因缘之境的北边,靠近那片最深的黑暗。维尔薇的星星在它的对角。剩下的几个——科斯魔、维尔薇、一个芽衣叫不出名字的,还有一个只有爱莉希雅记得的。每唤醒一个人,芽衣口袋里的星珠就多一颗,爱莉希雅翅膀上的丝线就多接上一根。但她自己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碎。不是整块消失,是像饼干被掰碎,边角先掉,然后是中间。
科斯魔的因缘是孤独。他把自己关在一座没有门的塔里,芽衣透过塔身的裂缝看到了他。他没有说话,芽衣也没有进去。她在塔外面坐了很久,在裂缝里塞了一颗娜娜巫给的糖。天亮的时候,塔倒了,科斯魔从废墟里走出来,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维尔薇的因缘是创造。她的工坊里堆满了做了一半的东西,每一件都没做完。她坐在工坊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拧一颗永远不会拧完的螺丝。芽衣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蹲在旁边帮她递零件。维尔薇接了,拧了两下,又拆了。反复了很久,直到她把螺丝刀放下,说了一句“够了,至少我做过了”。
然后是最后一个。爱莉希雅站在那颗星星前面,沉默了很久。那颗星星很小,缩在因缘之境的角落里,周围的星尘几乎没有了,光柱是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谁的?”芽衣问。
“我的。”爱莉希雅没有看她,盯着那颗透明的光柱。“我一直没有唤醒自己。因为进去的不是你,是我。”
“你要进去?”
“嗯。这是我的真我因缘。”爱莉希雅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光柱上。柱面没有动。她用力按了按,还是没有动。“进不去。”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被自己锁在外面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进去了,就要面对自己的因缘。我的因缘是‘真我’。不是记住别人,是记住自己。我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记我自己。”
她站在自己的星星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芽衣。“你帮我。”
“怎么帮?”
“你进去。带着我的丝线。”她指了指芽衣手腕上那圈金色的线。那圈爱莉希雅借给她的线,已经暗了,像一根戴了很久的手链,金色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色。
“进去之后看到什么,出来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我的记忆,我的过去,我是什么样的人。全都告诉我。”
“你不怕我忘了?”芽衣问。她看着自己左臂的纹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皮肤光洁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
爱莉希雅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像星星快要燃尽时最后闪的那一下的光。“你忘了我帮你记。没事。”
芽衣把手按在透明光柱上。柱面凉凉的,像冬天的玻璃。她用力推,手穿过去了。走了进去。
爱莉希雅的记忆里没有画面。没有竹林,没有战场,没有糖果店,没有实验室,没有画室,没有废墟。只有声音。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说话,回声一层叠一层。
凯文的声音:“爱莉希雅,你又迟到了。”
帕朵的声音:“爱莉姐!给你糖!”
樱的声音:没有文字,只有刀刃入鞘的声音,咔的一声。
符华的声音:“你的报告又写错了。”
阿波尼亚的声音:“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千劫的声音:“吵死了。”
梅比乌斯的声音:“你又在浪费时间。”
苏的声音:“你头发上沾了颜料。”
格蕾修的声音:“爱莉姐姐,粉色的。”
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嫩,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爱莉希雅!”
然后是自己的声音。不是记忆里的,是现在的。爱莉希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你看到了吗?”
芽衣站在那片声音里,闭着眼睛听。她听到最后,发现有一个名字一直没有出现。在所有的声音里,在所有的人名里,缺了一个。她睁开眼睛。
“你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她说。
从光柱里出来的时候,芽衣手里多了一颗星珠。粉色的,很深很深的粉色,像晚霞烧到最后剩下的一抹。不是爱莉希雅给她的,是她自己在记忆里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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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咔哒接过来了。
十二颗。全都齐了。
因缘之境的天空变亮了。不是星星亮了,是整片星空都在发光,像有人把一盏大灯吊在了穹顶上。十二根光柱从地面升起,金色、灰色、琥珀色、紫色、深灰、红色、淡绿、银白、粉白、墨黑、铜色、深粉。芽衣抬起头,数了一遍。十二根。每根光柱顶端都亮着一颗星星,围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间是空的。
缺了第十三颗。
爱莉希雅站在芽衣身边,仰头看着那个空位,翅膀完全张开了。所有断掉的丝线都接上了,从肩胛骨一直垂到地面,金色丝线像两条发光的瀑布,在她身后缓缓流动。
“你在等什么?”芽衣问。
“等它来。”爱莉希雅看着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在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是翻滚。像一大片墨汁被煮沸了,气泡从底部往上涌,炸开,溅出更多的黑暗。银色的光膜在黑暗表面炸裂,像闪电,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气泡越冒越快。黑暗的边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吞噬周围的星尘。光点像被吸尘器吸进去一样,一串一串地被吞没。
温度在下降。芽衣的睫毛上凝了一层霜,她眨了一下眼,霜碎了,小冰晶落在脸上,凉的。呼吸变成白雾,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一团一团的。她搓了搓手指,指尖是凉的,指甲盖泛白。咔哒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玻璃珠眼睛上蒙了一层雾。它用机械手臂擦了擦,擦不掉。
十二根光柱同时亮了。不是各自亮各自的,是一起亮。金色的光从柱面喷薄而出,像十二道激光,汇聚到圆环中央那个空位上。光柱交汇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虚空中拉出来。
一团银色的雾从空位中间渗出来。不是扩散,是渗——像水从沙子里往上涌。雾越来越浓,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不透明变成固体。银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周围十二颗星星的倒影。然后镜面上出现了裂缝,裂缝里睁开了一只眼睛。不是芽衣在观察者之墓见过的那种眼睛。这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银色的光,亮得像焊枪的弧光。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眼睛密密麻麻地从银色表面上睁开,一个挨一个,像蜂巢的孔洞。有的睁得快,有的慢,有的睁了一半又闭上了。
虚无因缘兽降临了。
因缘之境的温度骤降。芽衣的嘴唇发麻,舌头碰到牙齿,冷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咔哒的铁皮脑袋,冷的。咔哒没有咔哒。
爱莉希雅张开翅膀,挡住了芽衣。丝线在她身后展开,像一面金色的屏风。十二根光柱同时射出光束注入她的翅膀,金色的光顺着丝线流淌,像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她的翅膀变得刺眼,亮到芽衣眯起了眼睛。
“退后。”爱莉希雅说。
“不退。”芽衣站在她身边,没有动。
“它会吃掉你。”
“我不怕被吃。我怕你一个人。”芽衣看着那片银色的雾。雾里的眼睛全睁开了,几十只几百只,银色的光从每一个瞳孔里射出来,像探照灯,在因缘之境里扫来扫去。扫到爱莉希雅身上,停了。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她们,银色的光聚焦在一点。芽衣的左臂开始发烫。不是纹路,纹路已经没有了。是骨头。手臂里面的骨头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钻。
爱莉希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手——”
“没事。”芽衣把左臂抬起来,对着那几百只银色的眼睛。光秃秃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举着它,像举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虚无因缘兽的眼睛眨了一下。几百只眼睛同时眨,像一台巨大的相机按下快门。银色的光闪了一下,刺得芽衣眼前一片白。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看到银色的雾在移动。不是扩散,是凝聚。雾从四面八方收拢,往中间压缩,银色的表面越来越亮,像一团被压紧的雪球。那些眼睛也在移动,从表面各个位置聚集到正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百只变成几十只,几十只变成一只。一只巨大的眼睛,占据了大半个银色球体,瞳孔对着芽衣。
瞳孔里有东西。
芽衣盯着那只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在旋转,不是银色的,不是金色的,是——彩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那些颜色搅在一起,像格蕾修涂满的那张纸。被吞掉的因缘,所有被吃掉的颜色,全都挤在那只眼睛里,压在一起,搅在一起,闷在一起,出不来。
“它在消化。”爱莉希雅急促地说了一句。
“什么?”
“它在消化吞掉的因缘。消化完了颜色就没了。永远没了。”
爱莉希雅的翅膀全部展开,十二根光柱的力量汇聚到她身上,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从里往外,像一盏被点亮的灯。衣服变透明了,皮肤变透明了,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也在发光,金色的。
她要冲过去。
芽衣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爱莉希雅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
“不能等了,它在消化——”
“你冲过去干什么?抱住它?像上次一样?”爱莉希雅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芽衣松开她的手腕。左臂骨头里的烫感消失了,整个手臂重的像灌了铅。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咔哒,摸了摸那十二颗星珠。星珠是温的,每一颗都是温的,像十二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她把手抽出来。
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