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夜，白沙湾明军大营。

    赵承霄站在营寨高处，望着北方雨林的方向。

    陈启明已带向导返回坤甸，开始布置疑兵之计。宋应晶和黄阿虎的华人义勇队，则留在营中协助救治伤员、整备军械。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文莱的抵抗太激烈，准备太充分。哈桑的背叛，荷兰人的介入，达雅克猎头族的出现……这一切，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侯爷，还没休息？”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是宋应晶。

    这位自称“行医教书三十载”的先生，这几日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不仅通晓达雅克土语、马来语，更熟识南洋药材，救治了不少伤兵。他那些“学生”，也个个身手矫健，不像普通书生。

    “宋先生。”赵承霄转身，“先生觉得，文莱此战，胜算几何？”

    宋应晶捋须沉吟：“若按常理，王师军械精良，将士用命，文莱纵有准备，也难抵挡。但……”

    “但什么？”

    “但战场无常理。”宋应晶望向北方，“婆罗洲雨林，是达雅克人、猎头族的天下。他们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沼泽。王师若深入，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顿了顿：“更关键是……文莱苏丹背后，真有高人指点。此次阻击，时机、地点、兵力配置，皆恰到好处。不像土着蛮王的手笔。”

    赵承霄眼神一凝：“先生是说……有汉人军师？”

    “或是西夷，或是……”宋应晶压低声音，“某些在南洋经营多年、熟悉明军战法的‘自己人’。”

    自己人？

    赵承霄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龙鳞卫密报中，那个在逃的通夷要犯——郑民爽。

    此人若真逃到文莱，以其对大明军制的了解，确有可能为文莱出谋划策。

    “报——！”

    一名哨骑疾驰入营，滚鞍下马：“侯爷！营外抓获一名逃亡汉人，自称泉州郑民爽，说有重要军情禀报！”

    赵承霄与宋应晶对视一眼。

    来了。

    ---

    中军大帐，一刻钟后。

    郑民爽跪在帐中，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但眼睛却闪着精光。

    “罪民郑民爽，拜见侯爷！”他伏地痛哭，“罪民被文莱苏丹所迫，为其出谋划策，罪该万死！但罪民心向大明，今日冒死逃出，特来献上破敌之策，戴罪立功！”

    赵承霄面无表情：“哦？你有何策？”

    郑民爽抬头，急切道：“侯爷！文莱主力已全部调往内陆，在‘鬼哭谷’设伏，欲诱王师深入！王城如今空虚，守军不足五千，且多是老弱！侯爷若速发精兵，直取王城，三日可下！”

    “鬼哭谷？”赵承霄看向地图。

    “在此！”郑民爽爬起身，指着地图上一处峡谷，“此地两侧绝壁，中有湍流，仅一条小道通行。文莱军埋伏两侧，备滚石火油，只等王师进入，便……”

    “那你如何逃出？”赵承霄忽然问。

    郑民爽一愣，随即道：“罪民……罪民是趁夜偷了马匹，从东门逃出。守门官是罪民旧识，暗中放行……”

    “东门？”赵承霄看向参军。

    参军低声道：“侯爷，白沙湾在文莱西侧。他若从东门逃，需横穿整个战场，绕过我军防线……不太可能。”

    郑民爽脸色微变，急道：“罪民是绕了远路，从南面沼泽……”

    “够了。”赵承霄摆手，目光如刀，“郑民爽，你父郑怀远通夷叛国，已被朝廷正法。你本在逃要犯，今日自来投网，还编此漏洞百出的谎话——真当本侯是三尺小儿？”

    郑民爽浑身一颤：“侯爷明鉴！罪民句句属实……”

    “拖下去。”赵承霄冷声，“严加审讯，问出实情。”

    “是！”

    两名亲兵上前架起郑民爽。

    郑民爽嘶声大喊：“侯爷！罪民愿戴罪立功！罪民知道文莱金库所在！知道荷兰人的联络方式！侯爷——！”

    声音渐远。

    帐内重归寂静。

    宋应晶缓缓道：“此人……确是来诈降的。但他透露的‘鬼哭谷’，或许真有埋伏。”

    赵承霄点头：“将计就计。他既说王城空虚，我们便‘相信’他。三日后，大张旗鼓进军鬼哭谷，做出中计之态。实则……”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精兵绕道北海岸，直插王城背后。同时，密令坤甸义勇队，在文莱南境制造骚乱，牵制敌军。”

    参军迟疑：“但郑民爽被擒，文莱方面很快会察觉……”

    “所以要快。”赵承霄眼中闪过厉色，“明日凌晨，先锋出发。三路并进，虚实相间。五日内，我要文莱王城，插上龙旗！”

    “得令！”

    --

    四月二十二，凌晨，白沙湾。

    晨雾未散，战鼓已鸣。

    一万两千明军分三路出营：

    东路五千人，由赵承霄亲自率领，大张旗鼓，沿文莱河向东北方向的“鬼哭谷”进军，旌旗招展，鼓号喧天，唯恐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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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路四千人，由钱知晏率领，偃旗息鼓，乘船沿北海岸绕行，目标直插文莱王城背后，这支才是真正的奇兵。

    剩余三千人，由宋应晶、黄阿虎率领，与坤甸义勇队合兵，在文莱南境活动，袭扰粮道，制造混乱。

    郑民爽被关在囚车中，随东路大军行进，他看着明军“果然”中计，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赵承霄，还武状元……也不过如此。

    等到了鬼哭谷，三万伏兵齐出，便是你的死期。

    而那时，他郑民爽，将凭借此功，在文莱、在荷兰人面前，重新站稳脚跟。

    他甚至开始幻想，未来掌控文莱港口，重建郑家海上帝国的景象。

    但他没注意到，赵承霄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

    四月二十四，黄昏，鬼哭谷外十里。

    夕阳如血，将雨林染成暗红色。

    赵承霄勒马谷口，望着前方那条狭窄的、被藤蔓遮蔽的小道。两侧绝壁如刀削，高逾百丈，猿猴难攀。谷中传来湍急的水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

    “侯爷，斥候回报，谷内确有伏兵。”参军低声道，“至少两万，两侧绝壁皆有埋伏。还发现了……火炮的痕迹。”

    赵承霄点头。

    果然如此。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多设篝火，多树旗帜，做出大军云集之状。”

    “侯爷这是……”

    “等。”赵承霄望向北方，“等钱将军的西路奇兵，抵达王城背后。等文莱军……自己乱。”

    他顿了顿：“另，将郑民爽带到中军帐。本侯……要请他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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