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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我是个大老板。
“老付,你怎么回事啊?不在状态啊!烤鸡腿都不放盐的?”
“嚯,老赵啊,你那鸡腿是没放盐,我这五花肉串可是一把盐撒到底,咸得跟盐罐子打了似的。”
“不是,那我这羊肉串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放醋了?酸死我了!”
烤炉前,烟雾缭绕。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矮、一胖、一瘦。
正一人举着一串烤串,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地看着我。
都是我的老顾客了。
也是我的老朋友。
好吧。
我其实不是大老板,顶多算个小老板。
准确点说,我是个厨子。
再准确点说,我就是个烧烤师傅,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烧烤店。
一个人,一张炉子,七八张桌子。
每天从夕阳落下时升起第一炉炭火,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桌酒客。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从碎盖到地中海。
从腹肌到啤酒肚。
从意气风发,到油烟满身。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
此去经年,已是二十余载。
以前的我,不喜欢解释。
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解释是弱者才会做的事。
懂我的,自然懂。
不懂的,也不必过多解释。
后来发现,解不解释,我都他妈是弱者。
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解释了。
因为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解释这东西,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用。
懂我的人,没有。
不懂我的人,所有。
所以,我看着他们仨,嘿嘿一笑。
“爱吃吃,不吃滚。”
话刚出口,我又熟练地补了一句,依旧嘿嘿一笑:
“开玩笑的,今天这顿算我请。”
矮子老赵挠了挠头,皱着眉说:
“不是请不请的事啊!老付,我也在你店里吃了十几年了。你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吃了。”
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的脑袋,又说:
“可你最近这个月,烤的都是什么东西啊?不是没放调料,就是咸了、酸了,要不就是生的直接端上桌。”
胖子老胡呲了一下牙花,也跟着附和:
“老付啊,你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但是日子,总是要过的嘛。媳妇儿跑了,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再重新生个大胖小子。”
瘦子老邱大手一挥,也跟着说道:
“是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不是你的种,走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停住了。
炉子上的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老邱干咳一声,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人嘛,得往前看。”
老赵:“老邱、老胡,你们这不会说话,就别说好吧?”
老胡:“哎呀,我这不是好心劝老付嘛。”
老赵一瞪眼:“你那叫劝?你那叫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还怕刀不够深,又拿孜然撒了两把。”
老胡不服:“那刚才说‘不是你的种’的是我吗?那不是老邱说的吗?”
老邱立刻急了:“我那不是嘴快吗?再说我后面不是收住了吗?”
“你收住个屁!”老赵骂道,“你前半句都把人祖坟刨了,后半句收住有什么用?”
老邱脖子一梗:“那你会说,你说啊!”
一来二去,这三个老伙计还争执起来了。
正值深冬,烧烤在这样的时节本来就没什么生意。
今儿一晚上,拢共也就他们这三个客人。
我闲得没事,只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
想接话,又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最后只好转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利群,给自个儿点上。
是的。
这个冬天,我的人生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媳妇儿和隔壁的隔壁,那个卖五金的老许跑了。
其实我和她也没什么感情。
这些年,不过就是凑合着一起过日子。
她走就走呗。
可那天,我还是拎着剁骨刀,从街东头追到了街西头,又从街西头追到了菜市场后门。
整整五条街。
追得老许那双小短腿,差点跑出了残影。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把我按住的时候,我还喘着粗气,手里的刀都没舍得松。
老赵说我那天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吃人。
老胡说我那天不是追老许,是追自己的青春。
老邱最缺德。
他说:“老付,你追那么卖力,说明你还是爱她的。”
我当时嘿嘿一笑,没解释,也没接话。
心却说:“老子爱你妈了个逼!草!”
后来我冷静下来,也觉得挺丢人。
四十多岁的人了,拎着一把剁骨刀,追着一对奸夫淫妇满街跑。
关键是,还没追上。
老许那孙子,平时搬个水桶都喊腰疼,那天跑得比高铁还快。
我追到最后,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胸口像塞了一整炉子没烧透的炭。
黑着,闷着,烫得人疼。
疼归疼,日子还得过。
她走就走呗。
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人活到这个岁数,谁离了谁还不能活?
我还有店。
还有炉子和手艺。
还有几个老客。
还有个儿子要养。
可我刚这么想完,她回头又给了我一刀。
她说,儿子也不是我的。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老许那辆破面包车旁边,手里攥着孩子的书包。
老许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儿子——
不对。
那孩子站在她身后,也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挺荒唐的。
我这半辈子,跟肉串较劲,跟房租较劲,跟城管较劲,跟物价较劲,跟自己这点没出息的命较劲……
到头来才发现,啥都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真的假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其实不用问。
有些事,你以前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想知道。
就像烤串。
糊没糊,其实一闻就知道。
可你总想着,翻个面,撒点料,也许还能吃。
可糊了就是糊了。
人也一样。
不是你舍不得扔,它就没坏。
香烟燃烧出的烟雾扑到脸上,熏得眼眶有些发烫。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
都怪这烟。
太熏人。
妈的!手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竟然都快烧完了。
再把这茬“人生大事”从头到尾想一遍,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心情起伏。
我本以为,在这漫长又孤独的日子里,我会难过,会愤怒,会屈辱,会想提着刀找到他们,同归于尽。
结果,都没有。
甚至还没有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来的难熬。
那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最煎熬的夏天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一个老同学。
一个初中同学。
爽了约而已。
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老同学。
那个说好暑假要回来和我见一面的老同学。
那个记忆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同学。
我等啊等。
从初夏,等到盛夏。
从盛夏,又等到了初秋。
又等到了寒冬。
等到了新春。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她却自此下落不明。
不知道现在的你,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你有没有嫁个好人。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岁那年,有个傻乎乎的少年,真在那个破旧的公交站,从清晨等到傍晚。
等到最后一班车都走了。
等到小卖部老板娘都看不下去,问他:
“小伙子,你等的人是不是不来了?”
那时候的我,嘴也硬。
我说: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后来,天黑了。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蚊子围着我脚踝转,远处有人拎着行李回家,有人抱着孩子上车,有人和恋人吵架,又和好。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怀里抱着一瓶已经不冰的汽水。
那瓶汽水,是给她买的。
草莓味。
她以前最喜欢喝。
我一直没舍得打开。
直到半夜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瓶身上那层水珠早干了,塑料瓶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妈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
“没去哪儿。”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
“吃了。”
其实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
我也等了一整夜。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QQ消息。
等一个解释。
可什么都没有。
可我依旧继续等了一整个夏天。
以及,后来好多好多个的夏天。
等到蝉声一年比一年远。
等到草莓汽水换了包装。
等到那个破旧的车站被拆掉,改成了一排临街商铺。
等到我从一个满嘴硬话的混小子,变成了一个只会嘿嘿笑的中年男人。
我终于不等她了。
再后来么……
“老付啊!八位,不过三个是小孩。包厢有位置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比了个OK。
因为我知道,那也是店里的老客人了。
大家都喊他死胖子。
好巧不巧,他好像也姓司。
死胖子笑呵呵地喊:
“行!那我就自己拿串了啊!”
我趁着手里那根烟最后一点火星,猛嘬了一口。
“你自个儿烤都行。”
身前。
老赵他们还在吵。
老胡说话不过脑子,老邱越描越黑,老赵骂他们俩不是东西。
身后。
死胖子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包厢。
“老周,我和你说,这家烧烤味道最正。”
“我晓得,上大学的时候你就领我来过了。”
“是吗?我跟你说,他们家的肉串都是新鲜肉自己串的,没花里胡哨的食品添加剂。油也是好油,整个临安都找不到第二家这么良心的。”
死胖子说着顿了顿,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带孩子来吃烧烤。你媳妇能同意啊?”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年年这么大了倒是还好,满满才三岁。”
“猪猪,满满可以吃,满满想吃烧烤。”
“满满不可以吃,满满不想吃。”
“年年闭嘴。”
“……”
“可是满满啊,要是你妈妈生气了,你爸爸很惨的。”
“嚯,笑话!我们家,我说了算。”
“……行吧。待会儿烤点玉米粒和面包片给满满吃。”
“年年也想吃玉米粒和面包片。”
“行行行,都有,都有。”
“#&(……)%(!%+&……”
身后一群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进了包厢。
后面还在说什么,我也没再仔细听。
冬天的风从棚子外头灌进来,吹得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我给自己点上了第二根烟。
说来也是奇怪,这些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回首望去,我什么也记不清。
反倒是二十年前的夏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她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但那个年代的草莓是奢侈品,所以她总喝草莓汽水。
记得她喜欢听邓丽君的歌,最喜欢那首《我只在乎你》,哼得比邓丽君还好听。
记得她喜欢穿淡黄色的连衣裙,总是像春光一样明媚。
也记得她会皱着鼻子,认真又着急地问我:
“付伟义,你能不能好好读书?”
“为什么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就能去临安中学了。”
“为什么要去临安中学?”
“因为……因为……”
说着说着,老同学就急得涨红了脸。
我想了半辈子,没想明白,她怎么就急红了脸。
但我记得,她当时又说:
“那就能考上个好大学,就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也是嘿嘿一笑。
“行,以后我当大老板。”
可是,我应该当不上大老板了。
这辈子,都当不上了。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我没等来一个人。
四十岁这年的冬天,我又送走了一家人。
要是我真是大老板就好了。
也许二十岁那年夏天,我依旧等不到她。
但至少,我可以去找她。
去她念书的城市。
去她曾经提过的那条街。
去她的学校门口站一站。
哪怕最后还是找不到。
哪怕她真的不想见我。
也总好过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瓶草莓汽水,在那个破车站里,从天亮等到天黑。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不是大老板。
我只是个烧烤师傅。
她肯定也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了。
她一定已经结婚了。
但她一定依旧美丽。
她的丈夫一定很优秀。
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
和她一样美丽。
她一定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里,过着和我完全无关的日子。
也许她早就不喝草莓汽水了。
也许她早就不记得,有个叫付伟义的小赤佬,真的想好好读书。
也许……
算了。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想起过去。
是想起过去以后,发现自己连怪谁都没资格——只能怪自己,步步都错。
老赵他们仨,似乎也终于吵累了。
嚷嚷着,骂着,劝着,最后谁也没劝明白谁,倒是一个个把酒喝完了,把串吃光了。
临走前,老赵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
可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老付,早点收摊。”
我嘿嘿一笑。
风又吹了一下。
塑料门帘被掀起来,哗啦啦地响。
三个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出。
偌大的烧烤店,一下子空了下来。
包厢里虽然很热闹,但老街的冬夜很静。
静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炉子前,夹着那根快烧到头的烟,忽然又想起记忆中,那位老同学曾总是哼的旋律。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常年烟熏火燎,早就是个破锣嗓子了。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可我遇见了你。
我也还是在这里。
“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呵。
还真是平凡的一生。
一个炉子,七八张桌子。
一身油烟,半辈子烂账。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唱到这儿,我忽然唱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有个屁,甜个屁,爱情就他妈是个屁。”
话音刚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猪猪,不哭。”
我愣了一下。
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一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又快燃尽了。
烟雾缭绕,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发酸,只得眯了眯眼。
这破烟。
怎么比刚刚更熏人了?
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胡乱抹了好几下脸,这才转过头去。
可仅仅这一眼。
我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包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女孩。
大概三岁左右,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厚厚的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爸爸扎的。
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我。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可真正让我说不出话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她的眉眼。
是她鼻尖微微皱起来的样子。
是她仰头看人时,那种天真又固执的神气。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虽然客观上说,眼前这个小女孩似乎比我记忆里的那个老同学,还要更明艳一些。
毕竟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
黑葡萄似的。
灵得招人。
可抛开这双眼,她其他地方,几乎都像极了记忆中的少女。
眉毛像。
鼻子像。
嘴巴像。
连认真看人的神韵,都像了八九分。
可又怎么能抛开这双眼呢?
正因为这双眼睛,她好像哪里都像,又好像哪里都不像。
我夹着烟,站在原地。
一时间,连燃尽的烟灰掉在人字拖的脚趾上,都忘了疼。
一时间,连炉子上的肉串都忘了翻。
炉子上的肉串也忘了翻。
炭火舔着竹签,发出轻微的焦味。
可我像是没闻见。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到可笑的念头。
这,是她的孩子。
这一定是她的孩子。
她真的结婚了?
都这个岁数,她当然结婚了。
可是,孩子怎么这么小?
她这几年才结的婚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油烟糊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见我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又小声喊了一句:
“猪猪……”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声音年轻,温和,带着点笑意。
“满满,大点声。不然叔叔听不见。”
小女孩听见男人的话,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奶声奶气地冲我喊:
“猪猪不哭!”
“满满还要吃猪猪烤的玉米粒!”
我愣了愣。
猪猪?
玉米粒?
叔叔?
我还没反应过来,包厢门帘又被人掀开。
一个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向我,脸上带着笑。
“老板,抱歉啊。”
“我女儿还没满三岁,说话还不太清楚。”
“她是想喊叔叔。但总是喊成,猪猪。”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明明已经是孩子爸爸了,可看着却还很年轻,又很沉稳。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
不像我们这些在油烟里泡了半辈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连冬夜的风好像都绕着他走。
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一双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和小女孩如出一辙。
我怔了片刻。
随即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随了爸爸啊。
不是她。
至少,那双最打眼、最招人的眼睛,不是随了她。
这一刻,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窝窝子,忽然有种钻心的疼痛。
像有人拿着电钻,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钻了一下。
疼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可疼着疼着,我又忽然有点庆幸。
有点开心。
甚至有点松了口气。
我想,挺好的。
眼光不错啊。
孩子可爱。
丈夫也体面温柔。
身形高大,眉眼干净,说话温和,抱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怎么看,都和我们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
不像我。
一身油烟味,半辈子烂账。
脾气不好,嘴还臭。
四十多岁了,除了会烤点羊肉串,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如果这真是她的女儿。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她的丈夫。
那也挺好。
至少说明,她后来过得不差。
至少说明,她没有像我一样,一头扎进这条老街,一扎就是二十年。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心里又更疼了。
人就是这么贱。
盼她过得好。
又怕她真的过得太好。
盼她没忘了我。
又怕她还记得我。
盼她能幸福。
又怕她的幸福里,从来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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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着炉子。
炉火正旺,羊肉串的边缘已经烤得微微卷起。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白烟猛地扑上来。
我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男人见状,连忙说:
“老板,不急,慢慢来。”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串翻了个面。
“没事。”
我嘿嘿一笑。
“刚才走神了。”
小女孩仰着头,和个认真的小复读机似的:
“猪猪走神了。”
男人低头看她,有点无奈。
“是叔叔。”
“猪猪。”
“叔叔。”
“猪猪。”
男人抬头看我,解释道:
“老板,不好意思,她还小,说话不太清楚。”
我摆了摆手。
“没事。”
“猪猪就猪猪吧。”
反正我这辈子,被人喊过混账,喊过怂货,喊过绿王八,也喊过付老板。
多一个猪猪。
倒也不算什么。
小女孩听见我认了这个称呼,眼睛一下亮了。
“猪猪,玉米粒。”
她摸了摸小肚子,仰着小脸,又补了一句:
“满满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菜筐。
空的。
玉米粒还真没了。
我说:
“小朋友,玉米粒没有了。”
“啊……那满满吃什么?”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要涌上一层雾气。
我一慌,连忙道:
“那……那叔叔给你烤个鸡爪,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鸡足?”
“是,鸡爪。”
“鸡爪?”
我赶紧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抓了抓空气:
“对,鸡的手手。是叔叔的招牌菜,拿手菜。提前卤过的,软软烂烂,香香糯糯,很好吃的。”
小女孩眼底那层雾气,瞬间散了。
她立刻扭头望向爸爸,脆生生地问:
“爸爸,满满可以吃鸡……鸡的手手吗?”
说着,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抓了抓空气。
“当然可以啊。”
“好!”
小女孩重新看向我的时候,已经笑得阳光灿烂。
说实话,她眯着眼睛笑的时候,真的太像她了。
像到我心口又轻轻一抽。
我一时间,竟又晃了神。
“猪猪。”
“啊?”
“满满要吃鸡手手。”
“行。”
我回过神,连忙点头。
“好,叔叔给你烤。”
站在包厢门口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包厢。
但他没有关门,只是坐在门口的位置,继续和朋友们把酒言欢。
偶尔举杯,偶尔说笑。
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门外的小女孩身上。
很细心。
是个可靠的男人。
至少,肯定比我可靠。
而小女孩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点安全的距离,瞪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烤鸡爪。
我从卤锅里夹出两只鸡爪,放到炉边的小铁网上。
鸡爪早就卤得软烂,皮肉被酱汁浸成了漂亮的酱红色。
刚一挨着炭火,油脂和卤香就一起冒了出来。
滋啦一声。
香气散开。
小女孩鼻尖动了动。
“好香。”
我嘿嘿一笑。
“那当然。叔叔靠这个吃饭的。”
小女孩仰头看我。
“猪猪很厉害。”
接下来,我无比认真,无比仔细地烤完了这个鸡爪。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烤过的所有串里,烤的最认真的一串。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喏,烤好了。慢点吃,小心烫。”
她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鸡爪,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
“谢谢猪猪。”
“不客气,小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
“谢谢猪猪叔叔。”
我笑了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不客气,小朋友。”
她没有立刻回包厢。
就那么站在我身边,双手捧着小盘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只鸡爪。
吃得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她低着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会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位老同学吃饭。
腮帮子也是这样,一鼓一鼓,很好看,很可爱。
小女孩吃了几口,忽然仰头看我。
“猪猪叔叔。”
“嗯?”
“你烤的鸡爪,比爸爸烤的好吃。”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包厢里就传来男人的声音。
“满满,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烤过鸡爪?”
小女孩回头,奶声奶气地说:
“没有烤过呀。”
男人:“……”
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我也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比她甜的多。”
小女孩也跟着笑。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更像她了。
小女孩咬着鸡爪,含含糊糊地问:
“她是谁啊?”
我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张着实相似的脸,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今天来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来。”
顿了顿,她又说:
“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我“哦”了一声。
低头翻了翻炉子上的串,假装只是随口问问。
“那挺忙的啊。”
小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妈妈不方便来。”
“嗯。”
我笑了笑。
“工作好,工作好。”
话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是,她和我这油腻的小店,确实格格不入。
心里有一点失落。
我偏过头,想避开小女孩那张太像她的脸。
却正好看见旁边玻璃窗上倒影的人脸。
头发稀了。
脸圆了就算了,脸上的油,就像是抹了这五花肉刚烤出来的油。
胡茬没刮干净。
穿着一件领头都洗的完全变形的发黄的圆领卫衣。
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袖口也被烟火熏得发黄,嘴角还叼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眼睛红着。
脸也被火烤得发红。
那,是我的倒影。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又松了口气。
没来,也好。
至少,记忆里的我,永远是少年模样。
“猪猪,你烤的鸡爪真好吃。”
小女孩仰着头,满嘴都是酱汁,眼睛亮晶晶的。
我抽了张纸,本想递给她。
想了想,还是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吧台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抽了一张递过去。
“好吃就行。”
她接过纸,胡乱在嘴边抹了两下,越抹越花。
我刚想蹲下去帮她擦。
就在这时。
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包厢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去。
“妈妈!”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脏仿佛骤停。
那一瞬间,我明明背对着大门。
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
可胸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敢转身。
甚至连回头确认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来?
会不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
会不会告诉她,我真的等过她。
从初夏等到盛夏,从盛夏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可真到了这一刻——
铁夹“当啷”一声砸在炉沿上。
炉火噌地窜了一下。
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不,不是走。
——是逃。
逃到炉子另一头,越过包厢,那是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是玻璃门。
上头映出我的脸。
邋遢,慌张,丑陋。
我一边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狼狈。
身后。
小女孩已经捧着空盘子,哒哒哒哒地朝门口跑了过去。
而我往后门跑,她往前门跑。
她奔向她的妈妈。
我逃向我的影子。
我们像两条方向相反的直线。
各自向前,就不会交汇。
而后,永不相交。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
冷到我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都凉了。
“满满吃什么啦?”
小女孩献宝似的说:
“鸡手手!”
“鸡手手?”女人反问。
“是鸡爪啦。”远处的男人补充道。
“猪猪烤的好好吃啊!”
“猪猪?”
小女孩认真纠正:
“猪猪叔叔。”
包厢里传来死胖子的笑声。
“林同学,你可算来了!你闺女刚才认了个干猪猪!”
男人也笑着解释:
“是老板,她喊叔叔喊不清楚。”
女人似乎也被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孩,似乎正朝我这边走来。
我背对着她。
明明炉火就在身前,可那一瞬间,后背却凉得像被冬风贴着脊梁骨刮了一刀。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那再给我们烤十串鸡爪吧。”
“哦哦,好。”
我慌不择路地应了一声。
脚步却没停。
像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凭本能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得离开这儿。
哪怕只是去洗把脸,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头。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不想让二十年前那个说要当大老板的付伟义,和玻璃窗里这个满身油烟的胖子,重叠在她眼前。
可就在这时。
“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忽然从包厢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急,没看路,迎面撞在了我腿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小心。”
小男孩抬起头。
也就是这一眼。
我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像。
太像了。
和刚才那个小女孩像。
也和她像。
甚至比小女孩还要像几分。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脸还带着小孩子的圆润,可眉眼已经有了几分清冷的轮廓。
只是这种清冷的感觉,和她又是不一样。
很奇怪,那一瞬间,一个过分笃定的念头,闯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她。
——这,不是她的眼睛。
这个念头,竟然瞬间赋予了我一种近乎荒唐的勇气。
我不再想逃了。
不再想躲了。
而是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妈妈”。
好巧不巧,就对上了又一双清冷的眉眼。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仅仅是这一双眼睛,也足够好看。
太好看了。
清冷,明亮,安静。
像冬天落在窗沿上的雪。
但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
我知道。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可这个“妈妈”,又和她很像。
很像很像。
像到我愣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她似乎也在看我,有些出神。
隔着一层烟火气,隔着半间烧烤店,隔着我这二十多年乱七八糟的人生。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开口:
“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老同学啊。”
她愣了愣道:
“是吗?”
“是啊。”
我点点头,又笑了笑。
“太像了。太像太像了。”
她看着我,眼神也有些怔。
“您也让我觉得……很眼熟。”
“是吧。”
我哈哈一笑,转身重新回到烤炉边,从容地翻起了烧烤。
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我最熟悉、最从容、也最能主宰一切的地方。
我没再逃避。
也没再回头。
只是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像周杰伦。”
……
……
……
凌晨。
热闹散尽。
偌大的烧烤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炉火灭了。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灰一明一暗。
桌上的酒杯被我反复拿起,又放下。
“啪。”
一声。
又一声。
一瓶牛栏山,已经见了底。
可我还是没醉。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女人的话。
“林望悦?”
“她是我的亲姐姐。”
“她……没结婚。”
“她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就去世了。”
“……”
酒杯落在桌上。
啪。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车站。
想起那瓶没打开的草莓汽水。
想起我说过: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原来她不是没来。
她只是来不了了。
“怎么还走在我前头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讲信用。”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进了酒杯里。
妈的。
这酒,怎么也这么熏人。
许久许久以后。
空空的酒瓶,滚落了一地。
我趴在桌上,睡眼昏沉。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少年时,她口中的那首歌。
是这么唱的。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
“……”
“滴嘟滴嘟——”
“患者,酒精中毒,意识不清,心率异常,推抢救室——”
“……”
“请出示健康码。”
“……”
“老街改造,商户限期搬迁。”
“……”
“支付宝还是微信?”
“……”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
“今天你偷菜了吗?”
“……”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际。”
“……”
“血压还在掉,快——”
“……”
“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
“众志成城,抗震救灾。”
“……”
“房价还会涨?不可能吧。”
“……”
“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
“家属呢?这个人有没有家属——”
“别看我,我不是家属。”
“那你是——”
“……他隔壁的。”
“……”
“十二秒九一!刘翔赢了!”
“……”
“非典时期,请减少外出,注意通风。”
“……”
“中国队出线了!”
“……”
“北京申奥成功了!”
“……”
“千禧年快乐!”
“……”
“付伟义。”
“暑假等我回来。”
“……”
“……”
“……”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少女动听的歌声,像泉水一样,穿过漫长的黑暗,落在我耳边。
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淡黄色。
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像一朵没开完的迎春花。
公交车的引擎在轰鸣,座椅的硬得硌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盛夏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正轻轻哼着歌。
比记忆里更动听。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头发很黑,目光炯炯。
仍是少年模样。
恰好这时,公交车缓缓靠站。
“钱塘门外,到了啊!”
前面的少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弯弯。
“付伟义,别睡过头了。”
窗外蝉鸣骤响。
这不是二〇二〇。
这是一九九八。
我十八岁。
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这一次。
我,要做一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