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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好孩子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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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我是个大老板。

    “老付,你怎么回事啊?不在状态啊!烤鸡腿都不放盐的?”

    “嚯,老赵啊,你那鸡腿是没放盐,我这五花肉串可是一把盐撒到底,咸得跟盐罐子打了似的。”

    “不是,那我这羊肉串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放醋了?酸死我了!”

    烤炉前,烟雾缭绕。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矮、一胖、一瘦。

    正一人举着一串烤串,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地看着我。

    都是我的老顾客了。

    也是我的老朋友。

    好吧。

    我其实不是大老板,顶多算个小老板。

    准确点说,我是个厨子。

    再准确点说,我就是个烧烤师傅,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烧烤店。

    一个人,一张炉子,七八张桌子。

    每天从夕阳落下时升起第一炉炭火,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桌酒客。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从碎盖到地中海。

    从腹肌到啤酒肚。

    从意气风发,到油烟满身。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

    此去经年,已是二十余载。

    以前的我,不喜欢解释。

    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解释是弱者才会做的事。

    懂我的,自然懂。

    不懂的,也不必过多解释。

    后来发现,解不解释,我都他妈是弱者。

    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解释了。

    因为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解释这东西,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用。

    懂我的人,没有。

    不懂我的人,所有。

    所以,我看着他们仨,嘿嘿一笑。

    “爱吃吃,不吃滚。”

    话刚出口,我又熟练地补了一句,依旧嘿嘿一笑:

    “开玩笑的,今天这顿算我请。”

    矮子老赵挠了挠头,皱着眉说:

    “不是请不请的事啊!老付,我也在你店里吃了十几年了。你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吃了。”

    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的脑袋,又说:

    “可你最近这个月,烤的都是什么东西啊?不是没放调料,就是咸了、酸了,要不就是生的直接端上桌。”

    胖子老胡呲了一下牙花,也跟着附和:

    “老付啊,你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但是日子,总是要过的嘛。媳妇儿跑了,再找一个不就是了,再重新生个大胖小子。”

    瘦子老邱大手一挥,也跟着说道:

    “是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不是你的种,走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停住了。

    炉子上的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老邱干咳一声,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人嘛,得往前看。”

    老赵:“老邱、老胡,你们这不会说话,就别说好吧?”

    老胡:“哎呀,我这不是好心劝老付嘛。”

    老赵一瞪眼:“你那叫劝?你那叫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还怕刀不够深,又拿孜然撒了两把。”

    老胡不服:“那刚才说‘不是你的种’的是我吗?那不是老邱说的吗?”

    老邱立刻急了:“我那不是嘴快吗?再说我后面不是收住了吗?”

    “你收住个屁!”老赵骂道,“你前半句都把人祖坟刨了,后半句收住有什么用?”

    老邱脖子一梗:“那你会说,你说啊!”

    一来二去,这三个老伙计还争执起来了。

    正值深冬,烧烤在这样的时节本来就没什么生意。

    今儿一晚上,拢共也就他们这三个客人。

    我闲得没事,只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

    想接话,又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最后只好转身,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利群,给自个儿点上。

    是的。

    这个冬天,我的人生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媳妇儿和隔壁的隔壁,那个卖五金的老许跑了。

    其实我和她也没什么感情。

    这些年,不过就是凑合着一起过日子。

    她走就走呗。

    可那天,我还是拎着剁骨刀,从街东头追到了街西头,又从街西头追到了菜市场后门。

    整整五条街。

    追得老许那双小短腿,差点跑出了残影。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把我按住的时候,我还喘着粗气,手里的刀都没舍得松。

    老赵说我那天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吃人。

    老胡说我那天不是追老许,是追自己的青春。

    老邱最缺德。

    他说:“老付,你追那么卖力,说明你还是爱她的。”

    我当时嘿嘿一笑,没解释,也没接话。

    心却说:“老子爱你妈了个逼!草!”

    后来我冷静下来,也觉得挺丢人。

    四十多岁的人了,拎着一把剁骨刀,追着一对奸夫淫妇满街跑。

    关键是,还没追上。

    老许那孙子,平时搬个水桶都喊腰疼,那天跑得比高铁还快。

    我追到最后,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气,胸口像塞了一整炉子没烧透的炭。

    黑着,闷着,烫得人疼。

    疼归疼,日子还得过。

    她走就走呗。

    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人活到这个岁数,谁离了谁还不能活?

    我还有店。

    还有炉子和手艺。

    还有几个老客。

    还有个儿子要养。

    可我刚这么想完,她回头又给了我一刀。

    她说,儿子也不是我的。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老许那辆破面包车旁边,手里攥着孩子的书包。

    老许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儿子——

    不对。

    那孩子站在她身后,也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挺荒唐的。

    我这半辈子,跟肉串较劲,跟房租较劲,跟城管较劲,跟物价较劲,跟自己这点没出息的命较劲……

    到头来才发现,啥都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真的假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其实不用问。

    有些事,你以前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想知道。

    就像烤串。

    糊没糊,其实一闻就知道。

    可你总想着,翻个面,撒点料,也许还能吃。

    可糊了就是糊了。

    人也一样。

    不是你舍不得扔,它就没坏。

    香烟燃烧出的烟雾扑到脸上,熏得眼眶有些发烫。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

    都怪这烟。

    太熏人。

    妈的!手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竟然都快烧完了。

    再把这茬“人生大事”从头到尾想一遍,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心情起伏。

    我本以为,在这漫长又孤独的日子里,我会难过,会愤怒,会屈辱,会想提着刀找到他们,同归于尽。

    结果,都没有。

    甚至还没有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来的难熬。

    那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最煎熬的夏天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一个老同学。

    一个初中同学。

    爽了约而已。

    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老同学。

    那个说好暑假要回来和我见一面的老同学。

    那个记忆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同学。

    我等啊等。

    从初夏,等到盛夏。

    从盛夏,又等到了初秋。

    又等到了寒冬。

    等到了新春。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她却自此下落不明。

    不知道现在的你,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你有没有嫁个好人。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岁那年,有个傻乎乎的少年,真在那个破旧的公交站,从清晨等到傍晚。

    等到最后一班车都走了。

    等到小卖部老板娘都看不下去,问他:

    “小伙子,你等的人是不是不来了?”

    那时候的我,嘴也硬。

    我说: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后来,天黑了。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蚊子围着我脚踝转,远处有人拎着行李回家,有人抱着孩子上车,有人和恋人吵架,又和好。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怀里抱着一瓶已经不冰的汽水。

    那瓶汽水,是给她买的。

    草莓味。

    她以前最喜欢喝。

    我一直没舍得打开。

    直到半夜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瓶身上那层水珠早干了,塑料瓶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妈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

    “没去哪儿。”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

    “吃了。”

    其实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

    我也等了一整夜。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QQ消息。

    等一个解释。

    可什么都没有。

    可我依旧继续等了一整个夏天。

    以及,后来好多好多个的夏天。

    等到蝉声一年比一年远。

    等到草莓汽水换了包装。

    等到那个破旧的车站被拆掉,改成了一排临街商铺。

    等到我从一个满嘴硬话的混小子,变成了一个只会嘿嘿笑的中年男人。

    我终于不等她了。

    再后来么……

    “老付啊!八位,不过三个是小孩。包厢有位置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比了个OK。

    因为我知道,那也是店里的老客人了。

    大家都喊他死胖子。

    好巧不巧,他好像也姓司。

    死胖子笑呵呵地喊:

    “行!那我就自己拿串了啊!”

    我趁着手里那根烟最后一点火星,猛嘬了一口。

    “你自个儿烤都行。”

    身前。

    老赵他们还在吵。

    老胡说话不过脑子,老邱越描越黑,老赵骂他们俩不是东西。

    身后。

    死胖子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包厢。

    “老周,我和你说,这家烧烤味道最正。”

    “我晓得,上大学的时候你就领我来过了。”

    “是吗?我跟你说,他们家的肉串都是新鲜肉自己串的,没花里胡哨的食品添加剂。油也是好油,整个临安都找不到第二家这么良心的。”

    死胖子说着顿了顿,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带孩子来吃烧烤。你媳妇能同意啊?”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

    “年年这么大了倒是还好,满满才三岁。”

    “猪猪,满满可以吃,满满想吃烧烤。”

    “满满不可以吃,满满不想吃。”

    “年年闭嘴。”

    “……”

    “可是满满啊,要是你妈妈生气了,你爸爸很惨的。”

    “嚯,笑话!我们家,我说了算。”

    “……行吧。待会儿烤点玉米粒和面包片给满满吃。”

    “年年也想吃玉米粒和面包片。”

    “行行行,都有,都有。”

    “#&(……)%(!%+&……”

    身后一群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进了包厢。

    后面还在说什么,我也没再仔细听。

    冬天的风从棚子外头灌进来,吹得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我给自己点上了第二根烟。

    说来也是奇怪,这些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回首望去,我什么也记不清。

    反倒是二十年前的夏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她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但那个年代的草莓是奢侈品,所以她总喝草莓汽水。

    记得她喜欢听邓丽君的歌,最喜欢那首《我只在乎你》,哼得比邓丽君还好听。

    记得她喜欢穿淡黄色的连衣裙,总是像春光一样明媚。

    也记得她会皱着鼻子,认真又着急地问我:

    “付伟义,你能不能好好读书?”

    “为什么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就能去临安中学了。”

    “为什么要去临安中学?”

    “因为……因为……”

    说着说着,老同学就急得涨红了脸。

    我想了半辈子,没想明白,她怎么就急红了脸。

    但我记得,她当时又说:

    “那就能考上个好大学,就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

    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也是嘿嘿一笑。

    “行,以后我当大老板。”

    可是,我应该当不上大老板了。

    这辈子,都当不上了。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我没等来一个人。

    四十岁这年的冬天,我又送走了一家人。

    要是我真是大老板就好了。

    也许二十岁那年夏天,我依旧等不到她。

    但至少,我可以去找她。

    去她念书的城市。

    去她曾经提过的那条街。

    去她的学校门口站一站。

    哪怕最后还是找不到。

    哪怕她真的不想见我。

    也总好过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瓶草莓汽水,在那个破车站里,从天亮等到天黑。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不是大老板。

    我只是个烧烤师傅。

    她肯定也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了。

    她一定已经结婚了。

    但她一定依旧美丽。

    她的丈夫一定很优秀。

    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

    和她一样美丽。

    她一定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里,过着和我完全无关的日子。

    也许她早就不喝草莓汽水了。

    也许她早就不记得,有个叫付伟义的小赤佬,真的想好好读书。

    也许……

    算了。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想起过去。

    是想起过去以后,发现自己连怪谁都没资格——只能怪自己,步步都错。

    老赵他们仨,似乎也终于吵累了。

    嚷嚷着,骂着,劝着,最后谁也没劝明白谁,倒是一个个把酒喝完了,把串吃光了。

    临走前,老赵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

    可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老付,早点收摊。”

    我嘿嘿一笑。

    风又吹了一下。

    塑料门帘被掀起来,哗啦啦地响。

    三个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出。

    偌大的烧烤店,一下子空了下来。

    包厢里虽然很热闹,但老街的冬夜很静。

    静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炉子前,夹着那根快烧到头的烟,忽然又想起记忆中,那位老同学曾总是哼的旋律。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常年烟熏火燎,早就是个破锣嗓子了。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可我遇见了你。

    我也还是在这里。

    “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呵。

    还真是平凡的一生。

    一个炉子,七八张桌子。

    一身油烟,半辈子烂账。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唱到这儿,我忽然唱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有个屁,甜个屁,爱情就他妈是个屁。”

    话音刚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猪猪,不哭。”

    我愣了一下。

    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一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又快燃尽了。

    烟雾缭绕,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发酸,只得眯了眯眼。

    这破烟。

    怎么比刚刚更熏人了?

    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胡乱抹了好几下脸,这才转过头去。

    可仅仅这一眼。

    我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包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女孩。

    大概三岁左右,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厚厚的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爸爸扎的。

    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我。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可真正让我说不出话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她的眉眼。

    是她鼻尖微微皱起来的样子。

    是她仰头看人时,那种天真又固执的神气。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虽然客观上说,眼前这个小女孩似乎比我记忆里的那个老同学,还要更明艳一些。

    毕竟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

    黑葡萄似的。

    灵得招人。

    可抛开这双眼,她其他地方,几乎都像极了记忆中的少女。

    眉毛像。

    鼻子像。

    嘴巴像。

    连认真看人的神韵,都像了八九分。

    可又怎么能抛开这双眼呢?

    正因为这双眼睛,她好像哪里都像,又好像哪里都不像。

    我夹着烟,站在原地。

    一时间,连燃尽的烟灰掉在人字拖的脚趾上,都忘了疼。

    一时间,连炉子上的肉串都忘了翻。

    炉子上的肉串也忘了翻。

    炭火舔着竹签,发出轻微的焦味。

    可我像是没闻见。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到可笑的念头。

    这,是她的孩子。

    这一定是她的孩子。

    她真的结婚了?

    都这个岁数,她当然结婚了。

    可是,孩子怎么这么小?

    她这几年才结的婚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油烟糊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见我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又小声喊了一句:

    “猪猪……”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声音年轻,温和,带着点笑意。

    “满满,大点声。不然叔叔听不见。”

    小女孩听见男人的话,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奶声奶气地冲我喊:

    “猪猪不哭!”

    “满满还要吃猪猪烤的玉米粒!”

    我愣了愣。

    猪猪?

    玉米粒?

    叔叔?

    我还没反应过来,包厢门帘又被人掀开。

    一个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向我,脸上带着笑。

    “老板,抱歉啊。”

    “我女儿还没满三岁,说话还不太清楚。”

    “她是想喊叔叔。但总是喊成,猪猪。”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明明已经是孩子爸爸了,可看着却还很年轻,又很沉稳。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

    不像我们这些在油烟里泡了半辈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连冬夜的风好像都绕着他走。

    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一双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和小女孩如出一辙。

    我怔了片刻。

    随即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随了爸爸啊。

    不是她。

    至少,那双最打眼、最招人的眼睛,不是随了她。

    这一刻,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窝窝子,忽然有种钻心的疼痛。

    像有人拿着电钻,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钻了一下。

    疼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可疼着疼着,我又忽然有点庆幸。

    有点开心。

    甚至有点松了口气。

    我想,挺好的。

    眼光不错啊。

    孩子可爱。

    丈夫也体面温柔。

    身形高大,眉眼干净,说话温和,抱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怎么看,都和我们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

    不像我。

    一身油烟味,半辈子烂账。

    脾气不好,嘴还臭。

    四十多岁了,除了会烤点羊肉串,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如果这真是她的女儿。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她的丈夫。

    那也挺好。

    至少说明,她后来过得不差。

    至少说明,她没有像我一样,一头扎进这条老街,一扎就是二十年。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心里又更疼了。

    人就是这么贱。

    盼她过得好。

    又怕她真的过得太好。

    盼她没忘了我。

    又怕她还记得我。

    盼她能幸福。

    又怕她的幸福里,从来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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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头看着炉子。

    炉火正旺,羊肉串的边缘已经烤得微微卷起。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白烟猛地扑上来。

    我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男人见状,连忙说:

    “老板,不急,慢慢来。”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串翻了个面。

    “没事。”

    我嘿嘿一笑。

    “刚才走神了。”

    小女孩仰着头,和个认真的小复读机似的:

    “猪猪走神了。”

    男人低头看她,有点无奈。

    “是叔叔。”

    “猪猪。”

    “叔叔。”

    “猪猪。”

    男人抬头看我,解释道:

    “老板,不好意思,她还小,说话不太清楚。”

    我摆了摆手。

    “没事。”

    “猪猪就猪猪吧。”

    反正我这辈子,被人喊过混账,喊过怂货,喊过绿王八,也喊过付老板。

    多一个猪猪。

    倒也不算什么。

    小女孩听见我认了这个称呼,眼睛一下亮了。

    “猪猪,玉米粒。”

    她摸了摸小肚子,仰着小脸,又补了一句:

    “满满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菜筐。

    空的。

    玉米粒还真没了。

    我说:

    “小朋友,玉米粒没有了。”

    “啊……那满满吃什么?”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要涌上一层雾气。

    我一慌,连忙道:

    “那……那叔叔给你烤个鸡爪,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鸡足?”

    “是,鸡爪。”

    “鸡爪?”

    我赶紧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抓了抓空气:

    “对,鸡的手手。是叔叔的招牌菜,拿手菜。提前卤过的,软软烂烂,香香糯糯,很好吃的。”

    小女孩眼底那层雾气,瞬间散了。

    她立刻扭头望向爸爸,脆生生地问:

    “爸爸,满满可以吃鸡……鸡的手手吗?”

    说着,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抓了抓空气。

    “当然可以啊。”

    “好!”

    小女孩重新看向我的时候,已经笑得阳光灿烂。

    说实话,她眯着眼睛笑的时候,真的太像她了。

    像到我心口又轻轻一抽。

    我一时间,竟又晃了神。

    “猪猪。”

    “啊?”

    “满满要吃鸡手手。”

    “行。”

    我回过神,连忙点头。

    “好,叔叔给你烤。”

    站在包厢门口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包厢。

    但他没有关门,只是坐在门口的位置,继续和朋友们把酒言欢。

    偶尔举杯,偶尔说笑。

    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门外的小女孩身上。

    很细心。

    是个可靠的男人。

    至少,肯定比我可靠。

    而小女孩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点安全的距离,瞪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烤鸡爪。

    我从卤锅里夹出两只鸡爪,放到炉边的小铁网上。

    鸡爪早就卤得软烂,皮肉被酱汁浸成了漂亮的酱红色。

    刚一挨着炭火,油脂和卤香就一起冒了出来。

    滋啦一声。

    香气散开。

    小女孩鼻尖动了动。

    “好香。”

    我嘿嘿一笑。

    “那当然。叔叔靠这个吃饭的。”

    小女孩仰头看我。

    “猪猪很厉害。”

    接下来,我无比认真,无比仔细地烤完了这个鸡爪。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烤过的所有串里,烤的最认真的一串。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喏,烤好了。慢点吃,小心烫。”

    她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鸡爪,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

    “谢谢猪猪。”

    “不客气,小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

    “谢谢猪猪叔叔。”

    我笑了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不客气,小朋友。”

    她没有立刻回包厢。

    就那么站在我身边,双手捧着小盘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只鸡爪。

    吃得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她低着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会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位老同学吃饭。

    腮帮子也是这样,一鼓一鼓,很好看,很可爱。

    小女孩吃了几口,忽然仰头看我。

    “猪猪叔叔。”

    “嗯?”

    “你烤的鸡爪,比爸爸烤的好吃。”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包厢里就传来男人的声音。

    “满满,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烤过鸡爪?”

    小女孩回头,奶声奶气地说:

    “没有烤过呀。”

    男人:“……”

    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我也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比她甜的多。”

    小女孩也跟着笑。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更像她了。

    小女孩咬着鸡爪,含含糊糊地问:

    “她是谁啊?”

    我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张着实相似的脸,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今天来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来。”

    顿了顿,她又说:

    “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我“哦”了一声。

    低头翻了翻炉子上的串,假装只是随口问问。

    “那挺忙的啊。”

    小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妈妈不方便来。”

    “嗯。”

    我笑了笑。

    “工作好,工作好。”

    话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是,她和我这油腻的小店,确实格格不入。

    心里有一点失落。

    我偏过头,想避开小女孩那张太像她的脸。

    却正好看见旁边玻璃窗上倒影的人脸。

    头发稀了。

    脸圆了就算了,脸上的油,就像是抹了这五花肉刚烤出来的油。

    胡茬没刮干净。

    穿着一件领头都洗的完全变形的发黄的圆领卫衣。

    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袖口也被烟火熏得发黄,嘴角还叼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眼睛红着。

    脸也被火烤得发红。

    那,是我的倒影。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又松了口气。

    没来,也好。

    至少,记忆里的我,永远是少年模样。

    “猪猪,你烤的鸡爪真好吃。”

    小女孩仰着头,满嘴都是酱汁,眼睛亮晶晶的。

    我抽了张纸,本想递给她。

    想了想,还是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吧台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抽了一张递过去。

    “好吃就行。”

    她接过纸,胡乱在嘴边抹了两下,越抹越花。

    我刚想蹲下去帮她擦。

    就在这时。

    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包厢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去。

    “妈妈!”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脏仿佛骤停。

    那一瞬间,我明明背对着大门。

    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

    可胸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敢转身。

    甚至连回头确认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来?

    会不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

    会不会告诉她,我真的等过她。

    从初夏等到盛夏,从盛夏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可真到了这一刻——

    铁夹“当啷”一声砸在炉沿上。

    炉火噌地窜了一下。

    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不,不是走。

    ——是逃。

    逃到炉子另一头,越过包厢,那是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是玻璃门。

    上头映出我的脸。

    邋遢,慌张,丑陋。

    我一边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狼狈。

    身后。

    小女孩已经捧着空盘子,哒哒哒哒地朝门口跑了过去。

    而我往后门跑,她往前门跑。

    她奔向她的妈妈。

    我逃向我的影子。

    我们像两条方向相反的直线。

    各自向前,就不会交汇。

    而后,永不相交。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

    冷到我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都凉了。

    “满满吃什么啦?”

    小女孩献宝似的说:

    “鸡手手!”

    “鸡手手?”女人反问。

    “是鸡爪啦。”远处的男人补充道。

    “猪猪烤的好好吃啊!”

    “猪猪?”

    小女孩认真纠正:

    “猪猪叔叔。”

    包厢里传来死胖子的笑声。

    “林同学,你可算来了!你闺女刚才认了个干猪猪!”

    男人也笑着解释:

    “是老板,她喊叔叔喊不清楚。”

    女人似乎也被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孩,似乎正朝我这边走来。

    我背对着她。

    明明炉火就在身前,可那一瞬间,后背却凉得像被冬风贴着脊梁骨刮了一刀。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那再给我们烤十串鸡爪吧。”

    “哦哦,好。”

    我慌不择路地应了一声。

    脚步却没停。

    像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凭本能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得离开这儿。

    哪怕只是去洗把脸,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头。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不想让二十年前那个说要当大老板的付伟义,和玻璃窗里这个满身油烟的胖子,重叠在她眼前。

    可就在这时。

    “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忽然从包厢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急,没看路,迎面撞在了我腿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小心。”

    小男孩抬起头。

    也就是这一眼。

    我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像。

    太像了。

    和刚才那个小女孩像。

    也和她像。

    甚至比小女孩还要像几分。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脸还带着小孩子的圆润,可眉眼已经有了几分清冷的轮廓。

    只是这种清冷的感觉,和她又是不一样。

    很奇怪,那一瞬间,一个过分笃定的念头,闯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她。

    ——这,不是她的眼睛。

    这个念头,竟然瞬间赋予了我一种近乎荒唐的勇气。

    我不再想逃了。

    不再想躲了。

    而是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妈妈”。

    好巧不巧,就对上了又一双清冷的眉眼。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仅仅是这一双眼睛,也足够好看。

    太好看了。

    清冷,明亮,安静。

    像冬天落在窗沿上的雪。

    但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

    我知道。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可这个“妈妈”,又和她很像。

    很像很像。

    像到我愣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她似乎也在看我,有些出神。

    隔着一层烟火气,隔着半间烧烤店,隔着我这二十多年乱七八糟的人生。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开口:

    “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老同学啊。”

    她愣了愣道:

    “是吗?”

    “是啊。”

    我点点头,又笑了笑。

    “太像了。太像太像了。”

    她看着我,眼神也有些怔。

    “您也让我觉得……很眼熟。”

    “是吧。”

    我哈哈一笑,转身重新回到烤炉边,从容地翻起了烧烤。

    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我最熟悉、最从容、也最能主宰一切的地方。

    我没再逃避。

    也没再回头。

    只是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像周杰伦。”

    ……

    ……

    ……

    凌晨。

    热闹散尽。

    偌大的烧烤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炉火灭了。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灰一明一暗。

    桌上的酒杯被我反复拿起,又放下。

    “啪。”

    一声。

    又一声。

    一瓶牛栏山,已经见了底。

    可我还是没醉。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女人的话。

    “林望悦?”

    “她是我的亲姐姐。”

    “她……没结婚。”

    “她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就去世了。”

    “……”

    酒杯落在桌上。

    啪。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车站。

    想起那瓶没打开的草莓汽水。

    想起我说过: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原来她不是没来。

    她只是来不了了。

    “怎么还走在我前头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讲信用。”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进了酒杯里。

    妈的。

    这酒,怎么也这么熏人。

    许久许久以后。

    空空的酒瓶,滚落了一地。

    我趴在桌上,睡眼昏沉。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少年时,她口中的那首歌。

    是这么唱的。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

    “……”

    “滴嘟滴嘟——”

    “患者,酒精中毒,意识不清,心率异常,推抢救室——”

    “……”

    “请出示健康码。”

    “……”

    “老街改造,商户限期搬迁。”

    “……”

    “支付宝还是微信?”

    “……”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

    “今天你偷菜了吗?”

    “……”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际。”

    “……”

    “血压还在掉,快——”

    “……”

    “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

    “众志成城,抗震救灾。”

    “……”

    “房价还会涨?不可能吧。”

    “……”

    “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

    “家属呢?这个人有没有家属——”

    “别看我,我不是家属。”

    “那你是——”

    “……他隔壁的。”

    “……”

    “十二秒九一!刘翔赢了!”

    “……”

    “非典时期,请减少外出,注意通风。”

    “……”

    “中国队出线了!”

    “……”

    “北京申奥成功了!”

    “……”

    “千禧年快乐!”

    “……”

    “付伟义。”

    “暑假等我回来。”

    “……”

    “……”

    “……”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少女动听的歌声,像泉水一样,穿过漫长的黑暗,落在我耳边。

    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淡黄色。

    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像一朵没开完的迎春花。

    公交车的引擎在轰鸣,座椅的硬得硌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盛夏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正轻轻哼着歌。

    比记忆里更动听。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头发很黑,目光炯炯。

    仍是少年模样。

    恰好这时,公交车缓缓靠站。

    “钱塘门外,到了啊!”

    前面的少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弯弯。

    “付伟义,别睡过头了。”

    窗外蝉鸣骤响。

    这不是二〇二〇。

    这是一九九八。

    我十八岁。

    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这一次。

    我,要做一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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