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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6章 望月如舒
    老裤头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已和这闷葫芦少年,这一老一少,偶尔也会在一些睡不着的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

    那时候,窗外有虫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一晃,连地上那一小片月光都跟着颤一颤。

    林杰会冷不丁开口,问些没头没尾的话。

    “老师傅,您说……井里的水,能流进江里去吗?”

    老裤头躺在竹床上,闭着眼答:

    “能。井里的水,也是水。”

    林杰沉默一会儿,又低声道:

    “可江里的水……流得很快。”

    老裤头便道:

    “流得快,那就早点跳进去。”

    “……”

    “在井里待着,那就一辈子都是井里的水。”

    通常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往后,闷葫芦少年便会重新沉进属于他的少年心事里,一声不吭,睁着眼望屋顶,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而老裤头呢,也会在夜色和虫鸣里,慢慢回到很多很多年前,回到那一年杏花微雨,回到那个站在村口、捏着碗沿不说话的麻花辫少女身边去。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

    闷葫芦少年终于从传达室搬了出去。

    倒不是学校想起了他,给他安排了个更好的去处。

    而是,他毕业了。

    那天他来还钥匙,老裤头一眼就觉出不对劲。

    这闷葫芦,怎么今天这么精神?

    平日里那张脸,淡得像一张白纸,今天却不一样。

    眼角和嘴角总是不自觉微微上扬就算了。

    平日里小青蛙周根生走路是三步一跳,闷葫芦林杰走路是一步不跳。

    今天来时却是连走带跳。

    林杰往桌上放了个包裹,红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结。

    “老师傅,谢谢您这两年的照顾。”

    老裤头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包裹接了过来。

    是一盒知味观的糕点。

    “还有这个。“

    林杰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样式怪,字也怪,老裤头没见过。

    “据说这东西叫巧克力。从日耳曼带回来的。“

    老裤头捏了捏那铁盒,抬头看了他一眼。

    日耳曼,这词儿他倒是略有耳闻。

    前些日子,临安大学好像有个访学的队伍,去了日耳曼。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包知味观的糕点,红纸打着结,叠得那样仔细。

    这哪里是男人能打出的手法。

    老裤头嗯了一声,把铁盒搁在窗台上,慢悠悠道:

    “日耳曼啊。”

    “嗯。”

    “远。”

    “嗯。”

    老裤头也不再多说,低下头去摆弄那盒糕点。

    心里头却想,这闷葫芦,总算是跳进江里去了。

    只是,这闷葫芦虽然搬出了传达室。

    但每当临安城的银杏再次变得金黄,这闷葫芦总会和小青蛙一起回来看望他。

    每次也不空着手。

    有时候是两斤猪头肉,半斤花生米。有时候是一壶绍兴老酒,有时候是这两小子故乡带来的香榧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带着点山里的气味。

    老裤头也从不推辞,收下,搁在窗台上,该打盹打盹,该喝茶喝茶。

    只是每回送走他们,关上传达室的门,再坐回那把老椅子,总觉得这屋子空了一块,连虫鸣声都寡淡了些。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概就是,人老了,盼着人来,又舍不得人走。

    又是一年银杏黄。

    老裤头在窗边打着盹儿。

    闷葫芦和小青蛙又来了。

    这一年的闷葫芦,比当年住在他这的时候,开朗了许多。

    整个人乐呵呵,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这次,他牵着个小人来。

    那小人儿扎着两只羊角辫,穿着红棉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迈进传达室的门槛,先抬头把老裤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爷爷好。”

    老裤头看着这个小女孩,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恍惚看到了当年银杏风起时,那个推着自行车从秋风里走来的少女。

    恍惚看到了当年闷葫芦画稿里的那个女孩,从纸上活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皎洁而又明亮。

    那少女,大概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老裤头回过神,低下头,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那小人儿的羊角辫,嗓子有点哑:

    “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望悦。”

    闷葫芦笑着解释道:“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我和孩子妈妈,希望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期盼的,都是令人愉悦的。”

    小青蛙则道:“我可得抓紧生个儿子,还能赶上当悦悦的公公。”

    闷葫芦就不笑了,冷哼一声道:“你先找个媳妇儿吧。”

    小青蛙顿时噎住,讪讪摸了摸鼻子。

    老裤头没搭这两个人的话,只低着头,看着那小人儿。

    林望悦仰着脸,也认认真真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又奶声奶气道:“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

    老裤头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一脸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又过了一些年。

    闷葫芦忽然在这临安城里,有了些名气。

    倒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因为闷葫芦家里,生了两个貌若天仙的女儿。

    ——林家有女初长成,未出家门人尽识。

    大的像月光,清清润润,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秀气;

    小的像春水,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偏偏两个孩子还都生得白净漂亮,往那儿一站,就像年画里最灵的两个小仙童,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于是,这原本在临安城里最不起眼、最闷声不响的男人,竟也跟着出了名。

    闷葫芦还是那个闷葫芦,话依旧不多,见了人也未必肯多寒暄两句。

    可和从前不同的是,他开始爱笑了。

    尤其是每到傍晚,临安城里晚风一起,街上行人渐多的时候。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昂首挺胸地,一手牵着一个家里小女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左边那个小的,穿着小裙子,仰着脸,笑嘻嘻,走两步就要蹦一下。

    右边那个大的,稍微稳重些,却也总爱黏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闷葫芦就这样走着,步子不快,神情也淡,可那眉眼间的得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老裤头有时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大两小从街对面慢悠悠走过去,摇了摇头,嗤了一声。

    这闷葫芦,跳进江里,总算是活泛了。

    又到了满城金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拎着两斤黄酒,一只烧鸡,一斤猪头肉来看老裤头了。

    只是今年,陪着闷葫芦来的,不是小青蛙。

    而是他那一大一小赛天仙的宝贝女儿。

    “周根生那小子南下去了,说是要闯一闯,闯出点名堂,给我女儿当聘礼。”闷葫芦如是说。

    老裤头这才想起,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挠了挠头只道:

    “那小子结婚了?”

    “没,那小子就不开窍,还想着当我女儿的公公。”

    “抓点紧,悦悦的是赶不上了。这小圈圈的公公,也许还能赶上。”

    闷葫芦面无表情,没接这话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小人儿早已在里头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一阵风,把银杏叶送了几片过来。

    闷葫芦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忽然又开口了:

    “我才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呢。”

    老裤头抬眼:

    “咋的?瞧不上你这老乡啊。”

    闷葫芦摆摆手:

    “不是。”

    他嘿嘿一笑,红着脸又说:

    “我不嫁女儿,我养她们一辈子。”

    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转,悠悠落下来。

    老裤头有时候觉得,人老了,这银杏叶落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是眨个眼的功夫,又是一年。

    眨了八个眼,八年就没了。

    又是银杏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来了。

    手里拎着酒和烧鸡,还是老规矩。

    只是人瘦了,眼底下有两块化不开的青影。

    老裤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没有小青蛙,没有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进门。

    他没问。

    把门开大了一些,让他进来。

    酒过半坛,闷葫芦话渐渐多了。

    只是说的话,叫人不知该如何接。

    他盯着桌面,声音很轻:

    “你说说周根生这小子……”

    老裤头端着杯子,没吭声。

    “还说要生个儿子,讨我女儿做儿媳妇儿呢。”

    “儿子呢?”

    “要是他真能生个儿子出来,我也能考虑考虑,嫁个女儿给他做儿媳妇。”

    “可是,儿子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

    林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还是那张闷葫芦的脸,只是嘴角扯了扯,扯出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他妈的,真是说话不算数。”

    老裤头没接话,给他把杯子斟满,推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到了夜里。

    后来闷葫芦走了,老裤头坐在窗边,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又掉了一片。

    再一年,银杏又黄了。

    闷葫芦如期而至。

    手里拎着酒和烧鸡,还是老样子。

    可人却比去年老了不止一岁的样子,鬓角添了些霜,双眼有些无神。

    老裤头往他身后看了看,依旧没有小青蛙,依旧没有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进门。

    只来了一个小人,穿着白色的裙子,抱着一个红色的熊。

    是小的那个。

    她扒着门框朝里张望,比起姐姐,她的眉眼似乎更加清冷漂亮。

    可是比起往年,那个总爱蹦蹦跳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却不说话了,也不闹了。

    闷葫芦今天很闷。

    比往年任何时候的他都闷。

    只是他闷归闷,却一个劲儿地喝酒,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那笑不像笑,五官都是皱着的,嘴角往上扯,眼眶却红了,泪顺着笑纹往下淌。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叫人看了,心里堵得慌。

    老裤头皱了皱眉:“你哭就哭,非要笑什么?”

    林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哭笑着说:“家里所有人都在哭……那我得笑啊。”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我老婆说,我要是哭了,她就更想哭了。我要是不笑,那不得哭了个没完啊.....”

    老裤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老裤头不知道的是。

    自那以后,闷葫芦养成了一个习惯。

    想笑的时候,也许会笑,也许不笑。

    但想哭的时候,他一定在笑。

    那夜后来,闷葫芦醉了,却一直还在喃喃着什么。

    凑近一听。

    都是同一个字,同一个音,却不同的哭腔。

    再后来,他醉倒了,趴在桌上,手还攥着杯子,睡得很沉,鼻息匀了。

    屋里就剩老裤头,和那个抱着红熊的小人儿。

    小人儿不哭也不闹,就抱着红熊看着他,和她爹一样,没什么表情,闷闷的。

    老裤头有点头疼,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包红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这还是前几年,闷葫芦补给他的结婚喜糖。

    “圈圈,来吃糖。“

    “谢谢爷爷。”

    小人儿接过去,剥开红纸,慢慢放进嘴里,抱着红熊,安安静静地嚼着。

    老裤头看着她,问:“圈圈,你大名叫什么?”

    “林望舒。”

    老裤头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林望舒。”

    望悦,望舒。

    他想起那年闷葫芦春风得意地说:“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梳着羊角辫穿着红袄子的小人儿说:“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银杏风起时,少女推着单车,朝着这扇窗笑盈盈地望来。

    他有些惆怅地说:

    “望月如舒,似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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