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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5章 一叶知秋
    三十八年前。

    1979年,10月,临安。

    ......

    .......

    秋风从天目山那边慢悠悠地翻过来,裹着松针的气味,把临安城里最后一点暑气驱得干干净净。

    当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随风飘来,人们便都说,入秋了。

    临安城下,一叶知秋。

    老裤头坐在临安中学门口的传达室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木窗,眯着眼打盹。

    窗台上搁着半缸早已凉透的浓茶,茶叶泡得发胀,沉在搪瓷缸底。

    外头,操场上传来学生们断断续续的笑闹声,间或夹着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

    那声音年轻、明亮,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

    像是和他,隔着很远很远的两辈子。

    人活得越久,记性就越差,记不清的东西也就越多。

    老裤头就是这样。

    他有时候坐在窗前,明明想起了什么,可刚冒个头,便又想不全了,像一卷搁得太久的磁带,转倒是还能转,只是中间有几段已经糊了,放出来尽是杂音。

    有些片段才刚浮上来,还没等他伸手抓住,便又慢慢沉了下去。

    可偏偏,也有一些东西,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比如,他生于江南,长于中原,一生辗转,颠沛流离,到头来,又回到了江南。

    又比如,很多很多年前,老班长带着他从中原一路往南走。只是走了多久,路上又见过什么人,那些人的脸,他如今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再比如,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们路过皖南一个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小村口,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给他端来一碗水。

    那碗水是凉的,带着井里的腥气。

    他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碗沿,就那么站着。

    他背起背包,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再走几步,再回头,她还在。

    等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后头,就没再回头了。

    后来他时常会想,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大概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得说话,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

    老班长倒是话多。

    行军的时候爱唱歌,唱的什么词他如今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土得很,像是哪个村子里传出来的山歌小调。可老班长唱起来偏偏理直气壮,扯着嗓子一喊,连路边树上的麻雀都能惊飞一片。

    老班长叫什么名字?

    老裤头坐在窗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还是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腿却长,走起路来飞快。自已那时候跟在后头,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可偏偏有一件事,他倒记得很清楚,清楚得甚至有些奇怪。

    小时候,家里有一道菜,只有到了过年才能吃上。

    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就是一锅水煮咸肉。

    只是因为只有过年才杀猪,杀了猪,才能腌咸肉。

    可那味道,贼他妈香。

    一家人能从初一吃到元宵,天天吃,顿顿吃,像是吃不腻似的。

    那为什么平日里吃不到?

    小裤头当年也这么问过老爹。

    老爹说,只有腊月十五前后腌下去的肉,炖出来才是这个味儿。平日里再好的猪,时节不对,怎么腌,味道都不对。

    小裤头那时候不明白。

    后来,小裤头长成了大裤头,又从大裤头熬成了老裤头。

    这个问题,他始终也没想明白。

    是气候?是湿度?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学?

    每当老裤头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总会生出一种念头,想回去,再问老爹一遍。

    可每到这时候,他又总会想起,老爹早在他第一次离开江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算了。

    这个问题,大概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其实,与其去想为什么咸肉非得腊月十五前后腌,倒不如好好想一想,那一年杏花微雨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为什么会在雨中站那么久。

    可再一想,那少女如今大概早已成了妇人,妇人也早已成了老妪,老妪或许都已经埋进了黄土。

    再去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老裤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脑袋一点,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他猛地惊醒,眯起眼往外一看。

    校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

    新学期开学没几天,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背着军绿色书包,还有几个男生边走边闹,笑声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每当看见这群熙熙攘攘的孩子,老裤头虽然依旧觉得自已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却也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连自已,都跟着年轻了几岁。

    想到这里,他眯着眼,笑得一脸褶子。

    可还没笑多久,又被一道高亢的少年声音打断了。

    两个半大小子一路朝传达室走了过来。

    “王婧真是个妖女啊!”

    “.......”

    “这么难的物理试卷,她还能考满分?”

    “......”

    “妖女,一定是妖女!”

    “......”

    说话的那个,个头稍矮几寸,生得却更俊秀些,眉眼活,嘴也碎,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走路也是三步一跳,和个小青蛙似的。

    旁边那个高一些,相貌平平,神情淡淡的,话也不多,像个闷葫芦。

    后头那个,是林杰。

    前头那个,叫周根生。

    老裤头记性差得很,校领导的名字都常常记岔,可这两个半大小子的名字,他倒记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也算是一段小小的缘分。

    认识周根生,是因为周根生这小子总和林杰粘在一起。

    而起初,他其实只认识林杰。

    原因也简单——这倒霉小子赶上宿舍住满了,没了位置;就算还有位置,也轮不到他这么个无亲无故、外地来的借读生。

    可人既然来了,总得安顿。

    学校这边安排来安排去,实在没地儿可塞,最后就把他塞进了老裤头这间传达室。

    林杰不是第一个被塞进传达室的。

    从前那些来来往往、临时住进来的小子,基本没住多久就开始闹腾,不是嫌床板硬,就是嫌地方挤,再不然就是嫌丢人。

    闹来闹去,最后总能闹出个别的去处来。

    早一点晚一点,不过看他们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唯独林杰不一样。

    这闷葫芦少年,既不闹,也不争,给张木板床就睡,给盏灯就看书,晚上洗漱完,连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给旁人添麻烦似的。

    老裤头起初只当这小子是个窝囊的闷葫芦。

    后来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混小子半夜来传达室门口找茬,拿林杰的被褥当球踢。

    老裤头本以为这闷葫芦还得继续忍,谁知林杰推门出去,话都没多说,只把被子捡起来往椅子上一放,然后抄起门后的木棍就出去了。

    外头稀里哗啦响了一阵。

    没多久,林杰推门回来,把木棍放回原处,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蹭破的一块皮,神情和出去之前一模一样,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气。

    那几个混小子,此后再没来过。

    再后来,老裤头渐渐发现,这闷葫芦少年有两个习惯。

    一个习惯,是总爱坐在传达室的窗边,梗着脖子往外头看。

    尤其是上学和放学的时候。

    有时候,他整个人都快探到床头去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已是只长颈鹿。

    而每逢这种时候,这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脸上便会露出极少见的笑。

    准确地说,不是笑——是傻笑。

    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先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再慢慢爬上眉梢眼角,整个人都像忽然活了过来,傻里傻气的,简直没眼看。

    另一个习惯,则是画画。

    别人一有空,不是埋头写作业,就是凑在一起瞎胡闹,唯独他,总爱缩在角落里,拿着铅笔在纸上描来画去。

    课本边上画,旧报纸背面画,连废作业纸都舍不得浪费,翻过来继续画。

    画得还格外认真。

    安安静静,一坐就是半天。

    于是有一天,老裤头心血来潮,顺着这只“闷葫芦长颈鹿”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墙角那一摞被他随手堆起来的画稿。

    这一看,倒叫他看明白了。

    原来,窗外那个他天天伸长了脖子偷看的,和纸上那个他一遍又一遍描出来的——竟是同一个人。

    “林杰,你也别在这神游外太空了。”

    小青蛙周根生三步一跳地,先进了传达室。

    就和回自个儿家一样自然,端起老裤头那搪瓷杯,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喝了个七七八八,擦擦嘴,又喃喃道:

    “你这物理,考个十二分,怎么上大学啊!”

    “.......”

    “你也别东张西望的了,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啊!”

    “.......”

    “来,试卷拿出来,哥给你讲讲——不是,你到底看什么啊。”

    “.......”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老裤头也循声望去。

    自行车叮铃铃响着,秋风吹起了少女的长发。

    白衬衫,藏青色长裤,扎着高高的马尾。

    朴素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格外鲜亮。

    少女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秋风里走来。

    一片银杏叶恰好从她肩头掠过去。

    是窗外的人,是画里的人,是闷葫芦少年的心上人。

    周根生愣了愣,随即心虚地瘪了瘪嘴:

    “我靠,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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