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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悲伤逆流成河林妈妈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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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遥值夜班走了之后,林华凤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个旧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老三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弹出确认窗口,她犹豫了一秒,按下了“确定”。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把抽屉关上。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得像墨。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她还要去店里调卤水,还要给易遥做她爱吃的红烧排骨,还要和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吵租金的事。

    账清了。日子还要过。

    林华凤站起来,走到易遥的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房间里开着床头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那张新换的相框和一本摊开的医学期刊。空气里残留着女儿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那是易遥独有的味道,是活着的气息。

    林华凤对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站了一小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很多年前她用手画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面画着一扇门,门前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纸已经泛黄卷边了,但她从来没舍得撕。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笑了。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两清了。

    墙上的钟敲了十下。林华凤关掉走廊的灯,走进了卧室。

    一夜无梦。

    ---

    五年后。

    上海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

    林华凤站在老蔡的铺子前面——现在这里是红姐的包子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着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感慨万千。

    红姐从铺子里迎出来,头发白了大半,嗓门还是那么大:“华凤!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包子刚出笼!”

    林华凤笑着进了铺子。铺面比以前扩大了一倍,墙上挂着红姐和老蔡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和林华凤、易遥的老照片。林华凤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还是一头黑发,现在两鬓已经白了一大半。易遥在旁边穿着北大的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现在女儿已经是协和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红姐给她夹了一屉酸菜包子,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两个老姐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老街的变迁,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聊老蔡在深圳开了三家分店。聊着聊着,红姐忽然压低了声音:“华凤,你听说没?唐建国死了以后,他那个厂子被他老婆娘家人抢了,官司打了两年。”

    林华凤吃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厂子破产了,他老婆改嫁了。唐家在这一带的脸面全没了。”

    红姐摇了摇头,说起来也真是造孽。

    多体面的一家人啊。

    林华凤没有接话。她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她走到老街后面的那条小路上。

    这里的野草长得比以前更高了,密密的,把整个废弃仓库的地基都盖住了。那堵墙还没倒,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墙头上停着一只鸟,歪着头看她,然后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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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华凤找到了她当年埋校服衣角的地方。碎砖堆上长了一层青苔,土被雨水冲实了,看不出曾经挖过的痕迹。她没有蹲下去挖——不需要了。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片野草丛生的废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唐小米说的。是对前世的易遥说的。对那个站在江边、浑身湿透、用最后的力气喊出那句“你们比石头还冷漠”的易遥说的。

    遥遥,你可以安心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小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易遥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女儿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又利落,但笑起来还是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妈,你到老街了?红姐的包子好吃不?你血压药吃了没?别以为回了老家就可以不吃药。”

    林华凤把手机举高,让女儿看到老街的青石板路和老梧桐树:“你看,老街还是那个样。老陈的小卖部还在,他头发全白了,还认得妈。”

    “妈,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回去住几天。我听说老街要改造了,再不去看看可能就没了。”

    “改造?”

    “对,说是要拆了建新小区。老弄堂那片都要拆。”

    林华凤回头看了一眼弄堂的方向。那些低矮逼仄的老房子,那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那间她住了半辈子的破屋子——都快要没了。她在那里做过按摩,在那里打过易遥,在那里被生活踩到泥里爬不起来。也是在那里,她重生了,在凌晨三点烧掉了那条毛巾,在昏黄的灯光下用手画了那张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里是她的地狱。也是她的起点。

    “拆就拆吧。”林华凤对着屏幕说,“旧的没了,新的才好盖。”

    易遥在屏幕里笑了:“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你妈没文化,但女儿是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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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女俩隔着屏幕一起笑了。路过的老周探出头来看见林华凤在打视频,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遥遥!回老街记得来吃饭!你周叔给你做红烧肉!”易遥在屏幕里笑着回了句“周叔好”,把老周高兴得不行。

    挂了电话,林华凤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路过老陈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路过老周的杂货铺,老周拉着她聊了一刻钟。路过王阿姨家门口,收音机里还是放着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再生缘》。

    她走到老街尽头,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树干上刻着很多字——谁谁爱谁谁,谁谁到此一游。她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想起易遥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摔过一跤,膝盖破了皮,哇哇哭着喊妈妈。那时候她还在做按摩,心情不好,一把扯过女儿骂她不小心,骂完又心疼,晚上趁易遥睡了,偷偷给她膝盖上涂紫药水。

    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十几年后她的女儿会跳进江里。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她会从凌晨三点开始烧毛巾,会用斧头砍碎按摩床,会在老街拐角开一间叫“遥遥”的早餐铺,会一步一步把害过女儿的人送进地狱——她一定会早一点醒过来。

    但没关系。醒得晚,总比一辈子不醒强。

    林华凤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弄堂的方向,鞠了三个躬。不是对着什么人,不是对着什么神,只是对着那条弄堂,对着那些前世的苦和今生的路,对着那些被烧掉的毛巾和砍碎的按摩床,对着那个蹲在凌晨四点的煤炉边把一切都烧掉的自己。

    谢谢你在最暗的夜里没有倒下。谢谢你比恨更硬,比痛更韧。谢谢你一手把遥遥从江水里捞了出来,一手把自己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是老街,是弄堂,是那些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是埋着校服衣角的野草丛,是锁着唐小米最后记忆的深山——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地平线,融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来生的事,来生再说。今生的事,今生已经做完了。

    公交车来了。林华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翻飞。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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