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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许幻山已经不太记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了。
监狱的放风场是露天的,四四方方一块水泥地,上头罩着铁丝网。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二十,他可以站在这里,仰着头,看那些从铁丝网孔洞里漏下来的光斑。
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的影子。
他眯起眼睛。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大学生,学的是烟花设计。那时候他相信,有些东西生来就是为了在最高处炸开的,哪怕只有一瞬,也值得。
现在他站在这里,头顶是铁丝网,脚下是水泥地,身边是一群穿着同样灰蓝色囚服的人。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撞了他一下。
“让开。”
他侧身,让那个人过去。
五年前刚进来的时候,他不习惯。不习惯被人撞,不习惯被人吼,不习惯睡通铺,不习惯每天六点起床十点熄灯,不习惯那些沉默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现在他习惯了。
习惯到有时候会想,外面那些年,是不是才是一场梦。
那个女人,那个叫林有有的女孩,那个站在乐园门口对他笑的年轻面孔,现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他都快忘了。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
酒店房间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的夜色。她趴在窗边,回头看他,说:“许总,你看,那个楼顶的灯像不像烟花?”
他说不像。
她问为什么。
他说烟花是会散的。
她说散了才好,散了才能记住。
他那时候觉得她懂他。
现在想想,她懂个屁。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懂什么烟花,懂什么散,懂什么记住。
她只是觉得他有钱,觉得他能带她离开那个一个月五千块的导游工作,觉得他是个跳板。
他何尝不是。
他觉得她年轻,觉得她新鲜,觉得她跟顾佳不一样。
顾佳只会跟他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蓝色烟花太危险,太太圈要小心,公司账目要清楚。
她什么都不说,只会笑,只会夸他,只会说许总你真厉害。
所以他出轨了。
为了那几句夸奖。
许幻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二十年前的自己,如果知道三十八岁的许幻山会站在监狱的放风场上想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真他妈丢人。
【叮——】
放风时间结束。铁门打开,犯人们排着队,鱼贯而入。
许幻山最后一个走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有有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
北京已经入冬了,风很硬,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泡面,站在那里发呆。
五年了。
从上海回来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北京嘛,大城市,机会多,总能有条活路。
事实是,没有活路。
那笔法院强制执行的欠款,她补上了。三万多的缺口,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是她妈把给弟弟攒的学费拿了出来。
她妈在电话里说:“有有,你回来吧,别在外面漂了。”
她说:“我不回去。”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
找不到。
她的学历,大专。她的履历,导游。她的离职原因,被开除。上海那家公司的人虽然没把事情闹大,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去面试,对方翻翻简历,问:“您之前在上海工作过?怎么离职的?”
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她去了几个小公司,干销售,干前台,干行政。工资低,活儿多,老板还总想占便宜。她忍了。
不忍怎么办。
她快三十了。
林有有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
红烧牛肉味,三块五一桶。以前她最看不起这种速食,觉得没品位。现在她吃得很习惯。
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妈:有有,你弟弟考上大学了,通知书刚到。我们给他凑了学费,生活费还差一点,你看能不能……
林有有盯着这条微信。
她想起五年前,她妈把弟弟的学费拿出来给她补窟窿的时候,她弟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他今年十八岁,考上了大学。
她二十八岁,站在这间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手里端着一杯三块五的泡面。
林有有闭上眼睛。
她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多年轻。扎着高马尾,穿着乐园的工作服,对着每一个游客笑。她觉得自己漂亮,觉得未来无限大,觉得只要有机会,就能飞上去。
机会来了。
一个叫许幻山的男人,上海来的,开烟花公司的,三十出头,戴一块她看不懂的手表。
她跟他加了微信,给他发照片,给他发语音,给他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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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复了。
他说她好看,说她穿裙子很适合她,说她发给他的每一张照片他都存着。
她觉得自己赢了。
赢了一个叫顾佳的女人。三十岁,有孩子,在家里相夫教子,早就没有魅力了。而她二十三岁,年轻,新鲜,随便笑一笑就能让男人移不开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
三十岁的女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她二十三岁根本看不懂的。
法院传票。律师函。强制执行。失信名单。
还有那通电话。
“你住的那个公寓,房东是我朋友的朋友。你上班的那个公司,股东之一是我同学。你老家的地址,你父母的名字,你弟弟在哪个学校读书,我都知道。”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个女人根本没把她当成对手。
她只是一只蚂蚁,随手就能碾死。
林有有睁开眼睛。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那条微信。
顾佳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刚泛起一点灰白色的光。
五点半,她的生物钟从来没变过。
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出门。
江边的晨跑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和她一样习惯早起的人,远远地跑在前面或后面。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凉凉的,但不冷。
她跑完五公里,停下来,站在江边拉伸。
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金色。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去了。
顾佳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早晨。
那时候许子言刚会走路。她带他来江边散步,他走几步就要抱,她抱着他,指着江面上的光说:“子言,你看,太阳出来了。”
许子言说:“妈妈,太阳去哪里了?”
她说:“太阳去叫醒别的小朋友了。”
许子言说:“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明天早上。”
许子言想了想,说:“那我明天早上也来。”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孩子长大,丈夫在身边,一家人平平淡淡地变老。
后来她才知道,日子不会一直那样过。
人会变,事会变,那些你以为会永远在的东西,可能一转身就没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太阳每天还是照样升起。
江面上的光每天还是照样亮。
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走着走着,就过去了。
顾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许子言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吃阿姨做的早饭。
“妈妈!”
“早,子言。”
“你今天送我吗?”
“送。”
许子言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顾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许子言今年十岁了,眉眼长开了些,越来越像她。他不爱说话,但什么都懂。偶尔会问起爸爸,她简单解释几句,他就不再问了。
有一次他说:“妈妈,你不用难过,我有你就可以了。”
顾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妈不难过。”
许子言点点头,继续玩他的乐高。
她确实不难过。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九点,她把许子言送到学校,然后开车去茶厂。
茶厂这几年发展得很好。有机茶认证下来了,销路打开了,口碑做起来了。上个月刚签了一个出口订单,茶叶要卖到欧洲去。
陈教授说:“顾总,你这茶厂,快做成行业标杆了。”
顾佳说:“还差得远。”
陈教授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知足?”
顾佳想了想。
等许子言上大学吧。等他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到那时候,她大概就可以知足了。
下午六点,她下班回家。
许子言已经放学了,正在客厅里写作业。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
“我作文写得好。”
“写的什么?”
许子言把作文本递给她。
顾佳翻开,看到题目:《我的妈妈》。
她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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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很忙,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去江边跑步。她说跑步可以让她清醒,想清楚一天要做什么。
我的妈妈很厉害,她有一个茶厂,茶叶卖到很多地方。她说那些茶叶是她种出来的,我说不是,是农民伯伯种出来的。她笑了,说对,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
我的妈妈有时候会发呆,看着窗外很久。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我说明天的事明天想,她说不行,今天就要想好。
我的妈妈很少生气,但有一次她生气了。那是三年前,有人来找她,说要谈爸爸的事。她说没什么好谈的,让他们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很久,我去叫她睡觉,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对不起,妈妈没事。我说没关系,我陪你坐一会儿。后来我们坐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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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很爱我。我知道。
我也很爱我的妈妈。”
顾佳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上。
许子言看着她:“妈妈,你哭了?”
顾佳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她笑了一下:“没有,妈妈眼睛进东西了。”
许子言站起来,跑进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
“妈妈,给你。”
顾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谢谢子言。”
许子言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顾佳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握笔的小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生下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累得一动不想动。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她身边。他那么小,那么软,眼睛都还没睁开,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旁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值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顾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没想起的人。
那个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刺眼,他问她:“你就这么恨我?”
她说:“我不恨你。”
他没听懂。
他是真的不懂。
恨是需要力气的。恨一个人,就要一直想着他,一直记着他,一直把他放在心里某个角落,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发霉。
她没那个力气,也没那个时间。
她有茶厂要管,有儿子要养,有日子要过。
她太忙了。
忙到没空恨任何人。
【叮——】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王漫妮:周末出来吃饭?晓芹新书出版了,要请客。
顾佳回:好。
她收起手机,转过身。
许子言还在写作业,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
顾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完作业了?”
“快了。”
“写完妈妈陪你拼乐高。”
“好。”
窗外,夜色正浓。
屋内,灯光温柔。
顾佳坐在儿子旁边,听着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边散步时说过的那句话。
太阳去叫醒别的小朋友了。
它明天早上还会回来。
许幻山的刑期是十二年。
他已经坐了五年,还有七年。
七年之后,他四十五岁。
出狱那天,没有人来接他。
他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远处的公路,看了很久。
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沿着那条公路,往最近的小镇走去。
走出去大约两公里,有一辆拖拉机从后面开过来,突突突地响。他站在路边,抬手拦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停。
拖拉机从他身边开过去,扬起的灰尘落了满身。
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小镇。
镇上有唯一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张塑料凳子,坐着一个老太太。
他走过去,问:“有电话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屋里。
他进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空号。
他又拨了一个。
还是空号。
他想了想,拨了第三个。
这个号码他存了二十年,从没换过。他不知道她还用不用。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我找顾佳。”
“你找我妈妈?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子言,谁的电话?”
“不知道,找你的。”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嘟嘟嘟。
电话挂了。
许幻山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
过了很久,他把话筒放回去。
走出小卖部,外面天已经黑了。
老太太还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些零零星星的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许幻山,以前的我死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死了就是死了。
不会再回来,不会再接电话,不会再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他低下头,沿着那条黑漆漆的路,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去。
又是一个早晨。
顾佳醒来,窗外已经亮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今天周末,不用送许子言上学。她多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
许子言应该也醒了。
她起床,洗漱,走到客厅。
许子言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在吃阿姨做的早饭。
“妈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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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她手边的水杯里。杯里的水被照得透亮,能看见杯底那一点点白色的水垢。
顾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
是王漫妮发来的语音:“顾佳,中午别忘了,十二点,老地方。”
她回:好。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
许子言问:“妈妈,今天去哪儿?”
“漫妮阿姨请吃饭,晓芹阿姨也去。”
“我也去吗?”
“去。”
许子言笑了。
顾佳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站在厨房里做早饭,许幻山坐在餐桌前看手机,许子言在旁边吃三明治。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早晨会有很多很多个。
后来没有了。
但没关系。
现在有现在的早晨。
虽然不一样,但也是好的。
顾佳弯下腰,在许子言额头上亲了一下。
“快吃,吃完换衣服。”
“好。”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屋。
窗外,江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有船慢慢驶过,拉出一声长长的汽笛。
顾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系统最后那条消息。
【独美一生。】
她笑了一下。
是的。
独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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