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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白氏25
    腊月二十五,白氏启程回京。

    白老太爷送到门口。

    他握着女儿的手,眼眶有些红。

    “静婉,你当真要回去?”

    白氏点头。

    “有些事,还没做完。”

    白老太爷看着她。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前是软的,像春水。如今不一样了。如今那里面有东西,沉沉的,稳稳的,像冬天的石头。

    “做完就回来。”他说,“爹爹等你。”

    白氏点头。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口。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乱飞。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

    那天他也这样站着。

    那时她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如今她又回来了。

    还会再回来的。

    她放下车帘。

    ---

    腊月二十八,白氏回到侯府。

    不,如今不能叫侯府了。

    门楣上那块“宁远侯府”的匾额,已经摘了。只剩两个空洞的钉眼,像两只空洞的眼睛。

    顾偃开在门口等她。

    他瘦得脱了相,两鬓全白了,站在风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树。

    马车停下,春桃先跳下来,然后扶着白氏下车。

    白氏抱着烨儿,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

    她穿着素净的斗篷,脸被风刮得有些红。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他忽然想跪下去。

    “静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白氏看着他。

    “侯爷。”

    她叫他侯爷。

    他不再是侯爷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她也没有等他说什么。

    她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那扇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

    正院里,一切如旧。

    春桃忙着收拾东西,夏荷端来热茶。

    白氏将顾庭烨交给乳母,自己坐在窗边。

    窗外那株玉兰,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雪。

    她看了一会儿。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饿不饿?厨房里备着热汤……”

    “不用。”白氏说,“让人去请周管事来。”

    春桃愣住了。

    “夫人,您刚回来……”

    “去请。”

    春桃不敢再问,忙去了。

    ---

    周管事来得很快。

    白氏在花厅见他。

    “周伯,有件事要您去办。”

    周管事躬身。

    “大小姐吩咐。”

    白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新置的几处田产,都在扬州附近。您回去后,把契书过到烨儿名下。”

    周管事接过,看了一眼。

    “大小姐,这……”

    “还有,”白氏打断他,“父亲给我的那些东西,也一并过给烨儿。要做得干净,不留后患。”

    周管事看着她。

    “大小姐,您这是……”

    白氏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那株玉兰,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周伯,”她说,“您回去告诉父亲,过了年,我就带烨儿回去。”

    周管事愣住了。

    “大小姐,您是说……”

    “不回了。”白氏说,“这里,再也不回了。”

    ---

    周管事走后,白氏在花厅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

    春桃掌了灯,端来晚膳。她没动。

    春桃不敢劝,只悄悄退到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春桃出去看,回来时脸色复杂。

    “夫人,侯爷来了。”

    白氏没有动。

    顾偃开走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侧脸对着他。烛火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幅画。

    画里的人,他看得见,摸不着。

    “静婉。”他开口。

    她没有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知道,你恨我。”

    白氏没有回头。

    他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

    他忽然跪了下去。

    春桃惊呼一声,捂着嘴退了出去。

    顾偃开跪在她身后。

    四十五年,他从未跪过任何人。

    包括皇上。

    可此刻他跪着,跪在这个他冷落了两年的女子身后。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沙哑,“从婚前,我就对不起你。

    我利用你白家,新婚夜晾着你,让你一个人在府里骄傲。

    我知道你受委屈,可我没管。我以为……以为你不过是侯府“爵位”换来的,不用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

    “是我错了。”

    白氏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他。

    看着她身后跪着的这个男人。

    他老了。两鬓全白,脸上满是疲惫。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老树。

    她想起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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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他站在哪里?

    站在小秦氏身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等来他。

    “侯爷,”她开口,“您起来。”

    顾偃开没有动。

    “您不必跪我。”她说,“您不欠我的。”

    顾偃开抬头看她。

    “我欠。”他说,“我欠你太多。”

    白氏看着他。

    “您欠我什么?”

    顾偃开张了张嘴。

    他想说:欠你一个丈夫该有的担当。欠你两年本该有的温情。欠你一个公道。

    可她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白氏站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侯爷,”她说,“您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

    顾偃开看着她。

    “什么?”

    “我想要的和离书。”

    她说,“您给我,我们两清。”

    顾偃开抬头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

    只有一片空空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恨他。

    她是根本不在意他。

    恨是需要力气的。

    她早就把那些力气,用在别的地方了。

    “静婉……”他的声音发抖。

    白氏没有等他说完。

    她转身,走进内室。

    帘子落下来,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道帘子。

    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枝。

    久到春桃在外面小声唤他。

    他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出那间屋子。

    ---

    顾家祠堂里发生了一件事。

    小秦氏去给大秦氏上香。

    她跪在牌位前,烧了纸钱,磕了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祠堂角落里,有一个人。

    是顾廷煜。

    八岁的孩子,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小秦氏走过去。

    “煜哥儿?你怎么在这儿?”

    顾廷煜抬头看她。

    那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姨母,”他开口,声音细细的,“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秦氏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廷煜看着她。

    “我听说了。”?

    小秦氏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煜哥儿,你别听外人胡说。你母亲是病死的,在秦家养病时没的。”

    顾廷煜看着她。

    “那为什么,外头的人说是顾家逼死的?”

    小秦氏的手一僵。

    “谁跟你说的?”

    顾廷煜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小秦氏忽然有些慌。

    “煜哥儿,你听我说……”

    “姑母,”顾廷煜打断她,“您从前跟我说,母亲是被逼死的。”

    小秦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顾廷煜看着她。

    “去年。在花园里。您让我跪在假山后头,对着母亲旧居的方向磕头。您说,母亲是被逼死的。”也暗示是白家逼死的。

    小秦氏张了张嘴。

    顾廷煜继续说:“您让我说那句话。您说,让夫人听见。”

    他顿了顿。

    “我照做了。”

    小秦氏的手在发抖。

    “煜哥儿,你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顾廷煜说,“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

    八岁的孩子,只到她腰那么高。可那双眼睛,看得她心里发寒。

    “姑母,您骗我。”

    他转身,跑了出去。

    小秦氏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

    顾廷煜跑出祠堂,一路跑到正院。

    他在院门口站住,喘着气。

    春桃看见他,吓了一跳。

    “大公子?您怎么……”

    “我要见夫人。”他说。

    春桃看着他。

    这孩子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您等着,奴婢去通报。”

    她进去禀报。

    片刻,出来掀帘子。

    “夫人让您进去。”

    顾廷煜走进去。

    白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白氏放下书。

    “坐。”

    他在绣墩上坐下,只坐半边。

    白氏看着他。

    他低着头,攥着那只旧荷包。

    手指关节泛白。

    “想说什么?”白氏问。

    顾廷煜抬起头。

    他看着白氏。

    看了很久。

    “夫人,”他开口,“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氏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只褪了色的荷包,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她说。

    顾廷煜看着她。

    “夫人真的不知道吗?”

    白氏没有答。

    顾廷煜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荷包。

    那枝梅花,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说:“姨母骗我。”

    白氏没有说话。

    “她让我跪在假山后头,让我说那句话。”他的声音细细的,“她说,夫人听见了,就会心疼我。”

    白氏看着他。

    “你说了?”

    顾廷煜点头。

    “说了。”

    白氏没有责怪他。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攥紧荷包的手,看着他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往后,”她说,“她让你做什么,你先来告诉我。”

    顾廷煜抬头。

    “夫人……”

    “去吧。”白氏说,“回去歇着。”

    顾廷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夫人,”他轻声说,“我想……我想叫你一声母亲。”

    白氏看着他。

    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没有回答,她重生一朝也并不是以德报怨的活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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