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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白氏17
    满月礼后,白氏开始理事。

    产后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她便让人将账册搬到床头,一页一页翻看。

    春桃劝她歇息。

    她没听。

    “府里的事不能一直积着,”她说,“早理清早好。”

    春桃不敢再劝。

    白氏看的不是侯府的账。

    是白家在京城的几间铺面。

    盐引的事办妥了,铺子也收回来了。她名下那些产业,如今只进不出,每一笔进项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

    她算了算。

    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年,她手里的银子便能翻一番。

    够了。

    三年后,烨儿会跑会跳,会说会笑。

    她可以带着他,离开这里。

    那时她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白家的女儿。

    二月初,顾偃开来正院看孩子。

    他来得不勤,三五日一回。来了也不多待,抱一抱孩子,问几句“吃睡可好”,便走了。

    这日他来时,孩子正醒着,躺在小床里挥着拳头。

    顾偃开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那孩子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过来,盯着他的脸。

    顾偃开忽然问:“他是不是瘦了?”

    白氏正在窗边看信,闻言抬眸。

    “乳母说,这几日胃口好了些。”

    顾偃开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

    那么小,那么软。

    像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起大秦氏生的那两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想起白氏生产那日,产房里端出的那些血水。

    他忽然有些怕。

    “请太医来看看。”他说,“每隔三日来一次。”

    白氏看着他。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不必”。

    她只是应道:“好。”

    顾偃开又站了站。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末了,他只是轻轻将孩子的手放回襁褓里。

    “我改日再来。”

    他走了。

    春桃小声道:“侯爷待小公子,倒是在意。”

    白氏没有应声。

    她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信。

    在意。

    他在意的是顾家的血脉,是侯府的嫡子,是他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不是她。

    二月末,侯府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东昌侯府,秦老夫人。

    她是大秦氏的母亲,小秦氏的嫡母,也是顾偃开的前岳母。

    她亲自登门,是来谢恩的。

    ——年前白氏让人去请李太医给小秦氏看病,那帖子辗转托了几层关系,最后还是请动了。小秦氏的病就此好了,没拖成肺痨。

    秦老夫人坐在正堂,满头银发,满面风霜。

    她看着白氏,看了很久。

    “你就是顾侯的新夫人?”

    白氏敛衽见礼。

    秦老夫人点点头。

    “是个懂事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临走时,握着白氏的手,忽然低声道:

    “老二媳妇那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心里苦,行事难免偏激。你是厚道人,莫与她一般见识。”

    白氏垂眸。

    “老夫人言重了。”

    秦老夫人看着她。

    那目光浑浊而疲惫,像看透了很多事。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轻声道,“聪明人,不必我多嘴。”

    她松开手。

    转身,慢慢走向门外。

    白氏立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春桃小声道:“秦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氏没有答。

    她看着那只被握过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坠。

    羊脂白玉,雕成莲子形状,润泽细腻。

    她认出来了。

    这是大秦氏的旧物。

    前世,顾偃开书房里有一只锦匣,里面收着大秦氏的几件遗物。其中便有这一枚莲子玉坠。

    她无意间见过一次,只是远远一眼。

    后来那锦匣换了地方,她再没见过了。

    白氏将那玉坠攥在掌心。

    冰凉。

    光滑。

    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忽然想笑。

    大秦氏的母亲,把女儿的遗物给了她。

    给那个被顾家买来填亏空、被全府上下轻贱、被小秦氏恨之入骨的商贾女。

    为什么?

    因为她替小秦氏请了太医。

    因为她没有落井下石。

    因为她做了那孩子嫡母该做、却从没人要求她做的事。

    秦老夫人说她是厚道人。

    白氏垂下眼。

    她不是厚道。

    她只是记得。

    记得前世小秦氏如何笑着磨刀,如何在她耳边一句一句种下怀疑的种子,如何在产房门外说“可惜了”。

    她记得那些。

    她没有忘记。

    那枚莲子玉坠,白氏收进了箱笼最深处。

    和太夫人给的锦匣放在一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顾廷烨满百日。

    侯府办了场小宴。说是宴,也不过请了几家至亲,在东厢摆了两桌席面。太夫人丧期未满一年,不宜大操大办,一切从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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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氏抱着孩子,坐在女眷席上。

    她穿一件银红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间簪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容色比月子里丰润了些。百日的小孩养得白白胖胖,窝在她怀里,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二房王氏凑过来逗孩子,啧啧夸着:“瞧这眉眼,活脱脱跟侯爷一个模子刻的……”

    白氏淡淡一笑,没接话。

    小秦氏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孩子脸上滑过,落在白氏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白氏感觉到了,没有抬头。

    宴席散后,她抱着孩子回正院。

    春桃边走边小声说:“夫人,奴婢方才留意着,小秦姨娘席上看了您好几回。”

    白氏嗯了一声。

    “看就看。”

    春桃急了:“夫人,您就不怕她……”

    “怕什么?”白氏脚步未停,“她能把我看少一块肉?”

    春桃噎住。

    白氏走进院门,将孩子递给乳母。

    她在廊下站定,看着院中那株玉兰。

    日子照常过。

    白氏每日早起料理事务,午后看会儿书,黄昏时抱着孩子在院里走走。顾偃开隔三差五来,来了抱抱孩子,问问“吃睡可好”,坐一坐便走。

    有一回他来时,孩子正醒着,在小床里挥拳头玩。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白氏在窗边看账册,没有抬头。

    他忽然开口:“这孩子,长得像你。”

    白氏翻账册的手顿了顿。

    她抬眸看他。

    顾偃开没有回头,仍是低头看着孩子。

    “眼睛像你。”他说,“黑亮亮的。”

    白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那一页,她看了很久。

    ---

    四月里,扬州来了信。

    白老太爷亲笔写的,厚厚三页。先问外孙可好,又问女儿身子可大安了,再说老宅里的事——今年盐引批下来了,比去年多两成;铺子里进项稳当,让女儿不必挂念;族里几位叔伯问起,他只说都好。

    最后一段,字迹有些抖:

    “吾儿在彼处,可有人欺你?若有,只管来信。白家虽商贾,却也养得起你母子一世。”

    白氏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春桃在一旁,见她眼眶有些红,想劝又不敢劝。

    良久,白氏将信折好,放进枕边那只锦匣里。

    “取纸笔来。”她说。

    她回信写得很短。

    父亲大人膝下:

    女儿一切安好,烨儿壮实,会笑了。京中诸事顺遂,勿念。

    家中盐引事,父亲做主便是。铺子里若缺人手,可让三房堂兄进京来帮手,女儿这边有稳妥路子。

    秋凉时,女儿或可携烨儿归宁。届时再当面与父亲细说。

    女儿 拜上

    她写完,封好,交给春桃。

    “让周管事带回去。”

    春桃应了,捧着信退下。

    白氏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玉兰。

    花瓣开始落了,飘飘扬扬,铺了一地白。

    秋天。

    秋天她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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