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三娘火遍大明之后，九月份的《儒林会语》也刊登出了许多新文章。
作为心学大家，太子的支持者，王守仁自然是要网上发表文章的。
他借魏三娘，大力抨击现在人道德沦丧，良知不明，因此富者为富不仁，倡导社会应当重拾道德与良知，恢复彼此之间最朴素的情感。
理学派的文章却不然，认为江南这种事既然遍地都是，就已经是存在许久的既定秩序了。
报纸上附上来的数据越是触目惊心，就越是反映了这些人的存在对江南经济的促进之处。
魏三娘可怜，就能够为了她一个人，打破现在江南纺织产业的稳定秩序吗？
其他更倾向于经世致用的务实派，则是在正经的撰写文章，根据目前市面上所有的报纸数据和自己亲身调查的结果，正经的从经济、法律和社会道德等不同角度去探讨一个解决方案。
王守仁的致良知，他的学生们和普遍心中还有良心的人看了，自然是会感到不忍，但这世上更看重其他的人也很多。
此刻王守仁就翻着最新一期的《儒林会语》，越看脸色越沉，甚至忍不住直接开骂出来。
“这些人良知全无，认为现在的大明已经很好，使四民各安其位，不可多生乱事。”
“一天天的只认为生出点苗头，就会坏了‘理’，认为这种小事，底下人会自己慢慢变好的，只要跟着他们多学习。”
“真是异想天开！”
“魏三娘并非大明一个孤例，整个大明不知道有多少这样被欺压的织女。”
“活生生的人被这样糟践，他们当没看见，有人把这些事情说到他们耳朵边上，他们还把披露这些事儿的人当做麻烦。”
手里的月刊文章，成功激起了王守仁的火气。
他现在有一长串的文章想写，恨不得明天月刊就能再次发表想狠狠地把这些人骂回去。
在刚开始和太子参与这件事儿的时候，王守仁的心中想的，还是如何在尽量维持江南稳定的情况下，提高织女们的待遇，打压小作坊主们的特权。
但是现在，他觉得魏三娘的事已经不是大明的经济民生问题了，是整个大明非常有必要进行一次思想革新的大事！
每个不同学派，有自己不同想法的人，都听到了魏三娘的故事，看到了这个社会一角的不公，但是这个不公应该如何被认识，由谁来解释，又该谁来解决，显然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样。
魏三娘的事，现在俨然变成了一场大明儒学未来发展方向的事。
小白能理解王守仁这时的愤怒。
站在官员的角度，几方的看法，王尚书自然是会认为都有道理的。
但是站在心学人的角度，王守仁认为他们。要么是胡扯，要么是搪塞。
理学人把这事视作麻烦，就跟哪里的民乱一样需要被平息，不能给大明现状增添麻烦；经世之学的人把这事儿视作问题，再进行剖析和提出解决的方案；心学则是把这事看作整个大明道德的后退，认为需要引导唤起全体百姓的良知。
虽然小白也并没有想完全扶持扶持起心学，其他学派一些经世致用的实干思想也还是很不错的，但理学，个别道德可以保留，其他必须要打压的。
月刊一月一发，等到下月再去辩驳太慢了，王守仁直接动手写，重点是驳斥其他学派的幼稚想法，大力宣扬“至良知”，写完再给江南一带的各个报社发稿子。
从前他就是学界红人，这几年来了江南，领着五省兵马，又辅佐太子在南京兼管政经大事，干碎了倭寇海盗，雷霆手段处置了不少海商家族，可以说是东南最有威望和能耐的人了。
他要发文章，京城日报首先就是会给他留好版面，其他报社也很乐意发他的文章，等到王守仁的文章一发表出来，其他人驳斥的文章再送到各大报社手上，大家印刷地更勤快了。
王守仁一人战群雄，京城日报隔两天就印一次他的文章，剩下的时间都是印其他人的，而其他的报社则是其他人的文章居多一些。
一整个正德十六年的下半年，大明能读书识字的人都在吵魏三娘的事，无人注意，南京城外，多了一个禁止外人靠近的纺织厂，而纺织厂是这一年来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材料搭建而成。
等到有人注意到纺织厂，还是纺织厂在《京城日报》上打了个广告。
大意是南京的太子怜惜魏三娘这样可怜的大明百姓，不忍有手有脚清白干活的子民受此欺凌，因此搞了个官营纺织厂，公开对外招募南京附近的织女，给她们提供工作岗位。
地址附上，工作要求和工钱也写上，包吃住，来上工了保证人人都立契约，如果契约内容和说好的不一样，尽管去告官府，工厂会双倍赔偿。
在年底，大家还在议论纺织厂的时候，京城日报又是一篇文章砸下来。
朝堂认为现在私人贷款利息不合理，明年开始，以南京为中心，江南几大城市一起试点，全面打击高额私人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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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类型的私人贷款，利息超过多少，一律都不符合大明律法，不受律法保佑，当地府衙可严惩罚款，举报者也有奖励。
为了恤民不易，南京、苏州、杭州等江南十几个城市，开设“大明农工银行”，提供低存款利息的储蓄业务，还给广大百姓提供低息贷款。
这两个消息一出来，被点做试点的几个城市都震惊了。
怎么又是我们，我们之前也完全没有收到消息啊！
不论是限制高利息贷款，还是大明自己要开办银行，都是在严厉打击私人借贷，这下子别说是那些个试点城市了，其他城市的人也坐不住了，一个个纷纷探听南京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有没掺和海商这些事的其他商人，还有体谅大些点的地主乡绅们，一个个都想办法去联系北京的熟人，想要问个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新政策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王守仁和太子二人在江南的胡搞，这般不尊京师，御史也要赶紧调查弹劾才是啊！
但是京城的官员们对待这些来信，大家都没怎么冲，反而秉持着一个十分诡异的观望态度。
一开始没有接到弹劾的奏折，朱厚照也有点惊讶，后面他反应了过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毕竟他儿子和他不一样，他就是一普通皇帝，没资格跪太庙的时候，让祖宗都退避三舍。
但小白，那是祖宗都压不住他。
祭天大典，朱厚照硬拉着小白祭祀的时候他没去，不清楚具体是个怎么回事，但是据陈敬他们所说，那样壮丽地、明显被老天追着喂饭的场景，总归是有人心有余悸的。
就光朱厚照所知，京城官员里头，那些被小白靠着前程和理想拉拢过来的年轻官员，已经有不少人把他视作大明的在世明君，绝对能远超尧舜禹的那种。
老官员不到这个程度，但是托小白的福，这些资历比朱厚照都要大得多的人，已经没有几个敢对着他动不动摆出一副师长的姿态来劝谏了。
他那士林之首，平时总是包揽朝中大小事的老师杨廷和，这两年也沉寂了下去，在内阁不怎么说话，看上去似乎只是想最后的时间里正常退下去，给家里留条后路。
正值盛年的官员，如杨一清这种，也对大明的未来充满信心，搞行政搞的风生水起。
虽然现在皇帝还只是朱厚照，但是地位好像也和太上皇区别不大。
朱厚照想过自己，人一直不在京城，小白成为了无冕之君，也想过自己早死或者早点退位，儿子早点登基，但就是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情况。
当然，是好事，不然大明现在的情况，没有小白作为京城官员们的主心骨，支撑着他们，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非常容易被策反。
今年小白是不会回京城，他要在江南督办这些新政事宜，至于其他官员，他们暂时没上奏，那朱厚照也不管。
等上奏了，他会帮小白记黑名单的。
江南的事小白在那管着，朱厚照不负责，但是这个年他们要确定下来北方以及大明其他地界的事儿。
就比如已经在京城和南方其他城市，试点试了好些年的新税法。
取消城门税，减少小商小贩的税，多征收中上层商人的税。
这几年江南实行此新税，税收非常可观，也可以开始一省一省慢慢推广了。
大臣们也都顺滑着跟着朱厚照的话来说，这些商税该如何推广全国，从哪个省先开始。
至于南京那边的新政，太子不也只是先拿那几个城市作为试点嘛，先试了再说。
人在南京的小白过年也没法歇着，带着粮食物资到了纺织厂，让没家回的工人们在厂里也能一起过个好一点的集体新年。
简单和纺织厂里的人过了个集体新年后，他带着技术人员和纺织工人开始实践水利多根纺纱技术。
会技术的人不嫌多，这些跟在边上的人能听懂多少看懂多少，都看大家的悟性，悟不了也能做普通的纺织工人。
勘测完了纺织厂的事，他又带着人快速赶往化肥厂。
趁着过年期间赶紧生产出第一批化肥，正德16年的春天，就可以在江南试用了。
至于王守仁，他过年也没得歇，公事不要办，还得办私事。
过年来他家拜年的人和送礼的人那叫一个多，接待客人，接待学生，接待友人……
他过年不干公事，更忙了。
学生和友人也不多跟他打听官场上的事，但是儒学界的事情，大家必须得好好商量。
依您现在跟太子这个关系，到底是不是要推广心学，我们这些心学的人，被其他学派骂了，是骂回去，还是暂避锋芒？
还有您和太子年末才抛出来的那什么银行与规范私贷，您知道现在外头大半的江南士绅都骂成什么样了吗？
王守仁干这件事情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骂成什么样，不过无所谓，只要事规范了就行。
我的事情好说，商人们还能联合起来一起给朝廷脸子看，但是私钱这个事情，商人们还能联合起来不给人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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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出去顶多就是比以前挣的少了一些。把这钱放在手上，那才是他们的损失。
如果视朝廷的政令为无物，举报的奖励也抵不过豪强的势力，那就闲着没事，让锦衣卫出去溜达一圈。
只要一查，总能查到这些人干的违反大明律法的事儿，没几个清白的，依法处置了便是。
毕竟王守仁觉得太子有一点说的很对：没了士绅豪强，百姓也要种地纳粮交税。
-
小剧场
人在北京的朱厚照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做好战斗准备的朱厚照发现无人来挑战他。
朱厚照陷入了沉思。
朱厚照发现了原因。
朱厚照想念小白了。
人在南京的王守仁，精神一刻不曾停歇，忙军务，忙政务，忙经济，忙司法，剩下的时间还得瞅两眼太子，和他诉诉苦，提笔写文章和其他学派对喷。
好不容易到了过年，他发现自己还得忙社交。
王守仁：……
虽然被重用的感觉真的很快乐，但有的时候人是挺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等到下午全送走了客人，还得去看看他的太子过年过得怎么样了。
骑着马上到了南京宫城门口，嗯，怎么守卫如此松懈？
什么？太子不在宫里头过年？他去哪儿了！
纺织厂我知道，这个化肥厂又是什么东西！？
让大明如此精彩的政治生态，阿飘们看得目不转睛。
实在是他们往前的时代，社会发展水平还不到现在这样，什么势力都很好辨别。
战国时候就是国家和有土地封君，汉时除了诸侯王，地方豪强和大商户很是麻烦。
到了东汉，士族和经学世家也出现了，魏晋时期更是群魔乱舞。
越到了后面的朝代，能上桌的势力就越多。
大明作为目前还在的朝代，边境有地方军户世家，朝廷上有寒门和科举世家，武将勋贵、锦衣卫、司里监。
南方经济远超北方，偏偏首都又在北方，地方上又有海商家族，盐商家族，土地豪强，少量文化世家，城市里还有手工业者，大小不一的手工作坊……
总而言之，社会形态之丰富，远超他们其他的朝代。
光是看他们制定政策，讨论的每一种不同身份，阿飘们都听得十分有味。
不过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兴趣目光都放在了那个以水力取代大部分人类的纺织厂，以及完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的化肥厂上。
连老朱家的阿飘们都在想，这出来的化肥，看着白白的，一粒一粒，像是没细磨的盐一样，能用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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