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府若是抛来橄榄枝,要说徐桓自己心里没点儿意动,那只怕是没人会信。
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
毕竟有时候,就连自己都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
可问题是,沈阳来的斥候是带着告急求援的目的来的。
这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
当日,来人被下山巡道的游骑带回。
与徐桓等北山文武一同见了一面。
“城外有尸近万,围于四面,余者已越城墙......”
沈阳外墙的攻防被来人浅浅提了一句。
一场大火,多拖延了几日,却也葬送了一名城中校尉的性命,另有士卒死伤无算。
烧伤感染者,全都是在伤兵营房里哀嚎至死......
缺医少药,这些伤者除了等死,几乎没有活路。
“城内坊市皆陷,尸者不可计数,恐有数万之多。”
多亏沈阳府是一处大城,否则一般的县城,还装不下这么多尸口。
沈阳城内复杂的街巷结构,本身就是最好的困尸迷阵。
数万尸鬼入城,散入其中,又何尝不是被沈阳府高大的城墙所圈禁在内?!
对于北山军民而言,这反倒是一个好消息。
西边最让人头疼的尸潮,竟是在沈阳城中被牢牢地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至于沈阳军民死伤惨重,那却是有些事不关己......北山文武皆难有共情。
沈阳越惨,反倒衬得北山军民过得越好......
“如今我家张太守坚守内城,以待时变。”
“城外另有暗道,故此我等前来寻求帮助,若城中有变,我等内城军民需求一安身之地。”
原本,他们这些人只是来抚顺旧地,漫无目的地碰碰运气。
譬如说搜寻一下屯将徐桓残部。
好在碰上了李季一行四人,这才有了明确的向导,一路昼行夜伏,目的明确地穿行而来。
直奔北山......
自入山以来,他们只见得一片想都不敢想的繁盛之景。
小小河谷之间别有洞天,山坡上坚堡林立、平坦处田垄阡陌纵横。
男子耕田,女子织造......
一切都是尸祸以前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如今却是让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此间田垄连绵,桑篱错落,四下鸡鸣犬吠,山野岁月清宁。
如此太平人间,岂不让人留恋?
若非自家老小尚且困居沈阳,只怕沈阳府派来的这十骑甲兵立刻就会转投此地矣。
这样高下立判之境地,徐桓又如何会愿意出走?
他是失了家眷不假。
可好歹帐下还有个子侄徐崇德能给他养老送终,再续徐家血脉香火。
日子过得倒也不算是全无指望。
沈阳信使来前,徐桓其实正忙里偷闲,趁着机会在北山诸多百户同僚家中寻摸物色着适龄女眷,早订婚书。
等到自家侄子徐崇德来日从抚顺关换防归来,便可直接成婚。
其实,要是能给自家侄子找个李氏女肯定最好。
姻亲才是铁打的关系。
可惜,北山就剩下一个半的李氏女。
姑且能算是一整个的,便是李景昭之妻,李云舒。
只是这位李氏女只能远敬之,不敢相近。
外男图谋与之亲近,未免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都用不上李景昭赶回来,单是百户李松、李顺、李贵、李忠、李翼等人怕是顷刻就能将人乱刀剁成肉酱。
其中分寸最是不易拿捏。
至于另外半个李氏女。
便是千户李君彦之母,李王氏......
李氏旧妻,勉强算是半个。
这半老徐娘,却不是年纪轻轻的徐崇德该妄想的。
况且人家放着千户家的老夫人不当,又何必另有婚嫁?
倒是徐桓自己,若是愿意上门入赘,却是未必没有机会。
可惜,李王氏也是个精明性子,不愿随便给李君彦找个后爹。
寡妇不松口,此事也就没有门路。
徐桓只得退而求其次,从抚顺、抚远两地的一众百户家中物色。
抚顺有两家官女适龄,抚远也有一家。
前者暂且不提,后者便是那营军百户周巡之女,周雪瑶。
听说此女素与李云舒颇为亲近,和李景昭家中女眷走的颇近。
她未尝不是个好人选。
只是徐桓一时吃不准李景昭的打算,万一他也是看中了此女,那自家子侄却是不敢与之争抢。
交好不成反交恶,便是得不偿失。
于是举棋不定。
还不等徐桓从中做出个取舍,沈阳府的骑队就来了......
然后抚远县那边派来信使一番调动,徐桓这个屯将也就成了空架子。
徐崇德那边也得了李松的增兵。
这让徐桓从中嗅到了些不好的风向。
他此后没有试着辩解。
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自证清白。
他只做了一件事来消极应对......
那便是,放权。
徐桓干脆学着千户李君彦,只管做个人肉图章。
公文全都推给赵钟岳案上,反正他自己名义上只管看好北山防务,只要北山三处山口不失,那就不算失职。
美其名曰,锻炼年轻人,旁人倒也挑不出错来。
徐桓闲时还能操练操练李君彦这个小辈的武艺,提前体验一把天伦之乐,也未尝不是苦中作乐的好法子。
他就这么修身养性地过了两日,便等来了快马加鞭而来的李煜。
来得太快了!
快到徐桓第一时间就猜到,消息不知为何提前传到了李景昭手里。
不过,这也恰恰是他乐于看到的。
......
北山河谷大营外,李煜于营门翻身下马,直入大帐。
“徐将军。”
人未至,声先传。
“李景昭!哈哈哈!你总算是回来了!”
徐桓满脸喜色,浑身上下透着终于放下心来的轻快感。
即便再怎么假装不在意,也没人能忍受这种被人人猜忌防备的现状。
上面是李铭的调兵防备,下面是一众李氏百户的暗自提防。
徐桓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两面讨不着好。
如此称名道姓,李煜不怒反喜,嘴角却是泛起笑意。
先有称名道姓,可见心中怨气。
后有大笑不已,可闻其心思定。
这一句话,便是翻篇了。
“我就知道,徐老将军必不负景昭也!”
二者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