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着比比东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
“除了没想到,您会用整座城市、用所有人的命,来做最后的疯狂一搏。”
“你……懂什么……”比比东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成神……本就……需要代价……”
“代价?”胡列娜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那些被您抓来的孩子呢?他们最大的才十三岁,最小的只有六岁!他们懂什么是成神?他们懂什么是代价?!他们只是在街上玩,在家里睡觉,就被您的爪牙拖走,扔进血池,变成您神格上的一道裂痕!”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您教过我,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您没教过我,可以把无辜者的哭喊和绝望,当成理所当然的‘代价’!”
“幼稚……”比比东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讥讽,“你……还是……太天真了……娜娜……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
“也许吧。”胡列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如此黑暗。但至少……有人试图去改变它。有人愿意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去对抗您这样的‘理所当然’。”
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短刃抬起,刀尖对准了比比东胸口那个焦黑空洞的边缘。
“墨渊大人给了我选择。继续潜伏,或者撤离。”胡列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想亲眼看着您倒下。”
“我想亲口告诉您……”
“您错了。”
比比东死死瞪着她,暗金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也被疯狂的恨意彻底吞噬。
“叛徒……你会……后悔的……我……做鬼也……”
“您做不了鬼。”
胡列娜打断了她的话,刀尖向前递出半分,轻轻抵在了那焦黑伤口的边缘。
皮肤传来冰冷的触感,让比比东的身体猛地一僵。
“罗刹神格被剥夺,魂核粉碎,灵魂也被神圣法则重创……您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了,老师。”
胡列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
“这一刀……”
她手腕猛地发力!
“嗤——!!!”
幽蓝的短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比比东的胸口!
不是刺穿心脏。
而是精准地、冷酷地……刺入了那空洞中央、本该是魂核位置、如今只剩下法则创伤纠缠的……最核心处!
“呃啊啊啊——!!!”
比比东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存在本身被再次重创的……极致痛苦!
短刃上淬着的并非致命毒素,而是奥斯卡用“信息菇”精华提炼的“灵魂显影剂”——它无法直接杀死比比东,却能将她的灵魂创伤彻底“激活”、“放大”,让她清晰感受到每一分濒死的痛苦与绝望。
“为那些孩子。”
胡列娜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
手腕旋转,刀身在伤口内……狠狠一绞!
“噗嗤!”
更多的紫黑色血液涌出,但比血液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缕从伤口逸散出来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暗金色光丝。
那是比比东最后残存的、与罗刹神位绑定的……本源灵魂碎片。
它们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疯狂逃逸,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消散。
比比东的惨嚎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胡列娜的脸,里面映照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
茫然。
胡列娜缓缓抽出短刃。
刃身上沾满了紫黑色的血迹和细碎的金色光点。
她没有再看比比东,而是转身,走向空间出口。
走到一半,她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了,老师。”
然后,迈步,身影融入外界的阳光中,消失不见。
狭小空间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比比东躺在血泊中,胸膛微弱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残破的穹顶。
阳光移动,照亮了她半边脸庞。
那曾经美艳绝伦、威严冷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濒死的灰败。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恨。
而是因为……
她忽然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年幼的胡列娜捧着修炼时不小心擦伤的手,怯生生地跑到她面前,眼泪汪汪。
那时的她,还不是教皇,还不是罗刹神使。
她只是皱着眉,拿出一瓶药膏,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仔细地给那个小女孩涂上。
“哭什么。”她那时说,声音还算不上冰冷,“一点小伤而已。”
小女孩吸着鼻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老师……您真好。”
……
真好。
原来她也曾……被谁认为“好”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
比比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
扯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哭。
而石柱空间外,废墟边缘。
胡列娜背靠着冰冷的断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沾血的短刃,看着刃身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麻木的脸。
良久。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然后,将短刃狠狠……插进了身旁的泥土中。
直至没柄。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
朝着破军关的方向。
走去。
阳光将她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
在她身后,那片埋葬了无数野心与疯狂的废墟深处。
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灵魂波动。
如同风中残烛。
轻轻……
摇曳了一下。
然后,
彻底,
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