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洛水下游漆黑如墨,河床干裂,唯有残余的几处水洼映着惨白的月光。乔慷与许桦身着粗布灾民衣裳,抬着二百余斤的青石像,悄然潜入河湾。
“就这儿,水流缓,泥沙厚,埋深点,没人能一眼发现。”乔慷低声道,额上沁出细汗。许桦点头,两人用麻绳将石像缓缓滑入挖好的坑中,又迅速覆上泥沙,再以碎石和水草遮掩,伪装成自然冲刷的痕迹。
“刻字朝上,背部露一点,明日太阳一晒,反光会引人注意。”许桦仔细调整角度,确保“岚姝联姻”四字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乔慷从怀中取出一小瓶暗红色液体,滴在石像表面:“这是荀姑娘给的‘陈年锈水’,混着铁屑与河泥调制,能加速做旧,让新刻的字看起来像经百年水蚀。”
许桦接过,小心涂抹在刻痕间,又用硬毛刷轻刷,使字迹边缘显得斑驳古老。“钦天监最擅辨古物,一点破绽都会露馅。”
完工后,两人退至远处,借月光审视——石像几乎与河床融为一体,唯有背脊微露,像沉睡千年的遗物。
“明日一早,运粮的民夫会路过这儿,肯定会发现。”乔慷低笑,“舆论一起,朝廷不得不查,天意之说,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许桦望着漆黑的河面,轻声道:“只盼这场雨,真能来。”
两人悄然撤离,身影隐入夜色。风过处,只余干涸的河床,与那尊沉睡在泥沙中、背负“天命”的石像,静静等待被“发现”。
第二日,几名民夫正在河底掘泥,试图挖出最后一丝湿气,乔慷与许桦则身穿粗布短打,脸上抹着泥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们一边装作劳作,一边暗中观察着河床某处。
忽然,一人脚下一绊,惊呼出声:“有东西!”众人围拢,扒开泥沙,竟露出一尊石像的头顶——青石质地,被水流与泥沙磨蚀得斑驳不堪,面部早已模糊难辨,唯有背部刻着两行大字,字迹苍劲古拙,透着一股久远的威严:
“洛水汤汤,龙王不临;。”
“天啊!这是先秦的字!”乔慷装作震惊,凑近细看,故意大声道:“这……这字迹,像是先秦篆书!我曾在洛阳书院见过类似的碑文……这至少得有五百年历史了!”
许桦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听我爷爷讲过,当年秦王灭东周,洛水泛滥成灾,秦王命人凿石像投入河中,镇压龙王,才平息了水患。难道……这就是当年的镇河石像?”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小,立刻引来围观。“可这上面写的‘岚姝联姻’……”人群中有人喃喃,“大周灵玦王名中有‘岚’,全名夏之岚,而秘书监曾夫子字‘静姝’,不正是‘岚’与‘姝’?这,这不就是在说他们俩吗?”
“天意!这是天意啊!”
“大旱不雨,原来是龙王震怒,要等这桩婚事!”
“快!快去报官!这可是关乎全城百姓的大事!”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不到半日,整个洛阳都在传:“大旱是因龙王震怒,唯有灵玦王与曾夫子成婚,方能求雨解旱!”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焚香祭拜,有人甚至自发在河畔设坛祈雨,供奉石像拓片,口称“天赐姻缘”。
消息传至洛阳太守耳中,他起初不信,遂亲赴现场查验,见石像材质古旧,刻字风化自然,连驻洛阳的钦天监术士也称“非今人所能伪造”,只得将石像暂存府衙,并火速写下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而此时,乔慷与许桦已悄然混入运粮队,借着夜色掩护,返回京城复命。
民间传闻,也随着驿道快马与商旅脚夫,迅速向西京蔓延。
先是洛阳商帮在西京的分号中传出:“洛水出宝,天降石像,灵玦王与曾夫子的婚事是天定的!”接着,城南的说书人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讲起:“那石像从河底自己冒出来,夜里还发光,老人们都说,是秦时龙王显灵了!”市井间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道士在街头摆摊,售卖“岚姝姻缘符”,声称佩戴可避旱灾、得姻缘。
不过数日,连宫墙外的乞丐都在传:“皇上若不准这婚事,洛阳就要彻底干涸,百姓都要渴死啦!”
七日后,西京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却已如弓在弦。
新帝端坐龙案之后,手中捏着洛阳太守的奏折,脸色阴晴不定。房内是他急召的四位大臣:吏部尚书吴华朔、刑部尚书成陆金、皇城卫统领彭成,以及钦天监监正东郭亮。
“你们说,这石像,是真是假?”新帝声音低沉,目光如刀。
吴华朔躬身道:“陛下,秦王镇河之说,确有野史记载。但石像上刻文竟精准指向灵玦王与曾夫子,未免太过巧合。臣以为,蹊跷至极。”
东郭亮却上前一步,双手呈上洛阳太守发来的拓片:“陛下,臣已细查。质为秦地青石,刻痕风化程度、篆法笔意,皆符合先秦特征。若为今人伪造,绝难做到如此逼真。臣……倾向认为,此物确为古物。”
“荒谬!”新帝冷笑,“天降石像,预言婚事?朕倒要看看,这天意,是不是也听人安排!”
他转向彭成:“灵玦王可有动静?”
彭成低头:“回陛下,灵玦王府一切如常。五殿下未出府门一步,也未与洛阳方面有通信。但……洛阳那边,已有百姓自发在洛水边设坛祈雨,祭拜石像。”
殿内一片死寂。
成陆金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旱情已危及社稷,民心浮动。若因一桩婚事可安天下,何乐不为?且婚期一定,也可试探这石像之说的真伪——若成婚之后天降甘霖,自然是天意昭昭;若依旧无雨……”他顿了顿,“那便说明,有人借古物造谣,居心叵测,届时再查不迟。”
“那如果下雨了呢?”新帝猛然抬头,盯着他。
吴华朔抢步上前:“若真下雨,百姓得救,灾情缓解,天下皆感陛下圣德,顺应天意,成全姻缘。灵玦王与曾夫子结为连理,亦是美谈。陛下既得民心,又稳朝局,何乐不为?”
东郭亮再拜:“陛下,天象有兆,不可违逆。臣观近日星象,紫微偏移,主姻缘之动。若再拖延,恐触怒上苍,旱情更甚。”
新帝沉默良久,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利弊。终于,他抬眼,看向东郭亮:“东郭监正,立刻推算吉日。要最近的,宜婚嫁、合天地之气。”
“臣遵旨。”东郭亮叩首退下。
吴华朔与成陆金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