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毅从闭关的静室中走出，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他呼吸着空气，那不再是战后弥漫的焦糊与血腥，而是鼎盛的人间烟火气。
晚风里，夹杂着远处城市新建的工坊飘来的机油味，孩童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以及万家灯火中，每一户饭桌上传来的，最朴实的饭菜香。
这些气息，通过无处不在的【凡尘印记】，汇聚成一股股温暖的洪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这是信仰之力，却又超越了信仰。
这是一种名为“生活”的磅礴力量。
他的眼眸，不再是吞噬虚空掠食者后那片混沌的灰色。
那双瞳孔深邃得可怕，仿佛不再反射外界的光，而是自身就在倒映着一片无垠的星海。
每一颗星辰的明灭，都似乎是一个念头的生发与寂灭。
他，已经与这个世界，融为了一体。
最高级别的凡人议会，在道宫的主殿内召开。巨大的圆形议事桌由一整块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魂晶岩打磨而成，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之上，由【创世之源】模拟出的柔和天光。
气氛是喜悦的。议会成员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战争英雄、百工领袖、智者长者，正在汇报着世界重建的惊人成果。粮食产量稳步提升，第一座魂力与科技结合的冶炼工厂成功点火，新生儿的啼哭声成了城市里最动听的乐章。
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与朝气的世界。
“诸位。”
萧毅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的汇报都停了下来。他们带着崇敬与信赖的目光，望向主位上的道主。
萧毅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将那枚象征着人间道主权柄的【道主权杖】轻轻往桌面一点。
嗡——
议事桌的中央，光影扭曲，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影像，被【创世之源】精准地投射了出来。
起初，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伴随着刺耳的、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原本喜悦和安宁的气氛，瞬间凝固。每一个议员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不安。
紧接着，一道由纯粹意志汇聚成的、带着决绝与悲壮的讯息，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警告……‘收割者’……已锁定……坐标……”
“……请求……支援……任何……拥有反抗意志的同道……”
讯息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但最后那四个字，却如同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上！
“……凡人……永不为奴！！！”
轰！
整个议事大厅，死一般的寂静。那一声怒吼，与他们不久前才经历过的，反抗神只、反抗【本源意志】的战争宣言，何其相似！
“这是……”杜功海那由法则构成的【裁决之灵】虚影，都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在宇宙的另一端，有我们的同道。”萧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正在向我们求救。”
发现同道的激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股更加深沉的凝重，便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收割者……”毁灭之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议会大厅的角落，他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段讯息，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个名字，带有一种法则层面的恶意。我从未在神界的任何卷宗中听过这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代表，它要么比神只的文明更加古老，要么……来自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更高维度的体系。”
毁灭之神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激动。
“我反对！”
一个苍老而坚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了整条左臂的老将军，他的脸上布满了刀疤，浑浊的眼中，此刻却充满了恐惧与抗拒。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园！我们的人民才刚刚能吃上一口饱饭！现在，你让我们去招惹一个连毁灭神王都不知道的敌人？！”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特别是那些经历过末日战争，亲眼看着亲友化为飞灰的老人，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将军，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就对同道的呼救置之不理！”一名年轻的，在战后科技领域做出巨大贡献的学者站了起来，激动地反驳道，“我们的人间道，如果只守护一个世界，那和神只划定自己的神国，圈养信徒，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道主说过，普济苍生！这苍生，不应该仅仅限于我们这一界啊！”
“说得轻巧！你知道跨越宇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你知道一旦暴露我们的坐标，会引来什么样的灾难吗？你这是在拿我们整个世界的存亡，去做一场豪赌！”
“固步自封，只会让我们在下一次灾难降临时，毫无还手之力！我们必须走出去，去寻找盟友，去了解这个宇宙！”
议会，彻底分裂了。
激烈的争吵，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保全自身的现实，与拯救同道的理想，形成了一个血淋淋的道德困境，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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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毅没有强行压制任何一方的意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
然后，他再次催动了【创世之源】。
这一次，投射出的影像，不再是声音。而是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画面。
那是一个与他们曾经的世界，极为相似的星球。高楼林立，文明鼎盛。但此刻，天空中，悬浮着无数个遮天蔽日的、如同黑色墓碑般的巨大几何体。
一道道灰色的光束，从那些几何体上射下。
被光束扫过的一切，无论是高楼、山川，还是城市中奔逃的民众，都在瞬间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然后被重新组合成一种灰色的、毫无生机的金属物质。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格式化”。
比虚空掠食者的吞噬，更加冰冷，更加高效，也更加……令人绝望。
看着画面中，那个世界的凡人，正在经历着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绝望，许多原本坚决反对的议员，立场开始动摇了。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反对的字眼。
“我不会拿整个世界的存亡，去赌一场未知的远征。”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痛苦的挣扎时，萧毅的声音，沉稳地响起。
他站起身，手持那柄凝聚了亿万凡人意志的【道主权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没有压迫，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决断。
“但我也绝不会，对同道的呼唤，置之不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的目标，不是‘远征’，是‘接触’！是‘了解’！是向这片黑暗的宇宙，宣告——”
“凡人，并非孤军奋战！”
一句话，为这场激烈的争论，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不是不顾一切的远征，而是谨慎理智的接触。这个方案，同时安抚了激进派与保守派的情绪，迅速统一了议会的思想。
萧毅举起了权杖，向所有人，公布了他的第一步计划。
“我决定，利用【创世之源】的虚空道标能力，建造一座‘虚空信标塔’。它的作用，不是传送，不是攻击，而是强化我们与那个世界的信号，尝试与对方，建立起稳定、清晰的双向通讯！”
“我们，需要先知道，我们的朋友是谁，我们的敌人，又到底是什么！”
新的目标，被确立了。
议会大厅内，所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凝重、期待，与挑战未知的……火焰。
但所有人都清楚，要建造这样一座足以撬动宇宙法则的巨型建筑，所需要消耗的资源，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当这座“能量天线”启动时，它所发出的信号，或许能抵达盟友的世界。
但也同样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暴露自身的坐标，引来“收割者”之外的，其他潜伏在黑暗宇宙深处的……未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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