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的交手,本该的受伤,全都没有。
只有一具切成两半的尸体躺在地上,黄沙一般的细腻碎石上,甚至看不见一滴血。
姜瀚文平静看着信封,心中翻卷不息。
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慧空死得这么痛快,太便宜他了!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他彷佛听见亡者在哀嚎,痛呼。
或许,现在这是自己幻觉。
可当他带着战果回去的时候,迎接他的,将会是生者泪花。
战争带来的伤疤,又要何时才能愈合?
或者说,那不是愈合。
是时间让人在一次次回忆中麻木,以至于生出一种自豪的错觉。
往昔的史诗,是一种活在醉梦里的云朵,根本不是事实。
就像当年,百城宵禁,一场从冬日掀起的寒风,在人间变幻地狱。
时间抚不平伤痛,时间只会让人对痛苦,丧失知觉。
……
“呲啦~”
姜瀚文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张明黄书页。
书页的正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我是万佛宗佛主,只能被杀,不能认输。
我不恨你,也希望你别恨我。
我们生在同一时代是幸运,相遇太晚是命运所归。
人生没有如果,秋霜不共夏阳。
我给你留的东西,希望你别浪费。”
姜瀚文想起一个人——龚青。
那个同他一起相伴近百年的知己,最后,依旧是分道扬镳。
如果自己早一点遇见慧空,或许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自己会成为帮凶,甚至,成为另一个慧空。
人生没有如果,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不过是聊以自慰的麻痹。
“呼~”
一阵风刮来。
撕下的封条被风吹得很远,越过断裂的砖块,一直滚到百米外飘起。
尘埃如轻纱,裹挟纸条在空中舞蹈,翻转几次正反后,封条笔直下坠,落入坑中,消失视野。
人恨相遇太早或太晚,唯独不恨相遇本身。
过去种种,都是过去,姜瀚文不想再去追问为什么会有这个结果。
他不断安慰自己,生住异灭,自己与慧空、与众人的缘分,如此而终,画上句号。
收回视线,姜瀚文翻开书页第二面。
比起第一页,第二页完全不同,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黑字把书页占满。
最后一句大字显眼三分——“感念死,方知生。”
姜瀚文重新看向开头正中间,书页顶端写着两个古篆——《亡经》。
这不算正经功法,甚至谈不上秘籍,但它却是慧空由寂灭道,转而掌握死气,结合观想,建立新佛的根本。
“世人皆畏死,故不见亡。
不见亡,故不知生。
吾尝观亿灵之死,初时灵动,生机盈然……”
《亡经》由葬绝老人所书,是一份以生命为代价,走入死亡降临间隙,所见所知的手札。
姜瀚文一遍又一遍看着《亡经》,心底翻滚的情绪涌出,一股奇异灰芒先是附着在眼睛,然后如墨滴扩散脑袋, 随后是全身 。
《亡经》就像受到召唤的蒲公英,一点点分裂,摇摇晃晃,如光点一般,从姜瀚文手中缓缓飘出,燃烧成点点火光,泯灭不见。
那团在他丹田的融合灵气从每个毛孔逸散,渐渐的,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厚实的透明铠甲。
铠甲不断变厚,就像湖面不断结冰,渐渐模糊视线,看不见他自己。
一刻钟后,他体内已经再无灵气,一尊十丈高的巨人漂浮在空中。
“咔嚓~”
巨人身上出现裂纹。
紧接着,裂纹崩碎一层又一层外壳,露出一具杂糅千万种颜色的法身。
法身仅有十米高,可周围流动的灵压是那么强横。
如果说,之前在姜瀚文周围的灵压,是温柔湖水表面的波澜。
那此刻在法身旁边的,就是从千米高空坠下的汹涌瀑布,天壤之别。
一轮阴阳鱼光影在法身脑后显化,放出浅浅灰光。
空气中,还没消散天地的死气像找到出水口的高压水枪,蜂拥而至。
伴随死气簇拥,天地如同呼吸出声,肉眼可见的灵气如轻纱一般,从山川河流,从大周的每一处,汇聚到法身里。
百息过后,破败战场顶空,一团乌云渐渐扩大。
随着时间推移,旋转盘踞的云层压低,变成墨色一团,发出虎吼嘶鸣。
紧接着——
“滋滋~”
一丝丝璀璨雷光在云层中闪烁、腾跃。
“轰隆~”
雷光越来越明显,隐约可见雷龙翻转身姿,炽亮白光把乌云下的黑暗一口吃光,亮若白昼。
法身睁开眼,露出截然不同的两双眼睛,一只温润有情,一只寂灭冷漠。
“嘭!”
水桶一般粗细落雷抽在法身旁边,打出一道深坑。
砂石在高温下凝固成一块又崩碎,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轰~”
雷龙颜色变了,带着三分朱紫。
“簌!”
法身冲入云层,就像一瓢凉水丢进红温的油锅中。
“轰隆~”
“嘭嘭嘭~”
云层中好似千百人斗法,响声响彻云霄,隔着百里也能清晰听见。
爆亮光线如千米长刀,切割黑暗,左右开花。
云层下,百兽俯首,敬仰天威。
就在雷电颜色不断变深,开始出现赤红时。
云层中最激烈的风暴中心,十米法身突然缩小,显化出内里的姜瀚文。
“滴~”
一丝泛着彩光的灰白液滴出现在他干涸的丹田之内。
这便是化玄为元,是为臻元。
外面雷龙咆哮,不断淬炼姜瀚文身体;
内里臻元如雨,自丹田开始,不断滋润姜瀚文身体。
雷龙浮上一层赤红,但却没有继续加深。
一道缥缈的疑惑意识在云中闪烁,好像在说,不应该啊,这么强,为什么没有完全蜕变,应该打死眼前人才对。
姜瀚文双眼穿透云层,看到云层后那个操控一切的东西——规则!
这便是他一直感受到的那层限制,现在自己境界突破臻元,实力无限逼近法相,那层限制更加清晰明显了。
他就像一头已经足够强壮的黑熊,被关在狭窄笼子里。
下一步再要长大,就有把笼子撑破的可能。
所以,接下来就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一个,他自己离开这个笼子,去一个新的地方;
第二个,笼子的主人把自己杀掉,这样就不用换笼子。
熊是自己,笼子便是这方天地的规则、限制。
触摸这层牢笼的,古往今来,除了自己,应该就是慧空最近了吧。
姜瀚文望着蔓延十里开外的雷云,眼里多出几分明悟。
离开这里突破?
不不不。
抛开实力不谈,他的境界现在只是地臻境,距离法相,还有人臻、天臻两境。
很有可能,这两境,都会伴随雷劫?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宝地。
而且,因为这次借命,他同这片土地的联系更深。
他有种不言而明的确定,如果自己在这里突破,他收获的,将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