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棠再抬起头时，食堂门口只剩下晃动的门帘，央吉和许湛的身影已然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向护理长轻声问道：“现在……病患可以来食堂吃饭了？”
“哦，你说612啊，”护理长放下筷子，“他最近进步很快，前几天评估刚降到最低风险级别。按规定，这个级别的病人在护理员陪同下，是可以在公共区域活动的。”
“最低级别……“夏小棠喃喃重复，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欣慰。
怪不得，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
“这是不是说明……他快好了？”
“肯定是越来越好，但精神疾病哪有那么容易，是会有反复的，”
护理长站起身，“一旦出现失控行为，评估等级会立刻上调。你吃完早点休息，别急着上工。”
送别护理长，夏小棠独自坐在喧闹的食堂里，却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空，心乱如麻。
她这几天没洗脸，头发又脏又乱，湿乎乎的。她这个鬼样子会不会吓到他…
如果，他在慢慢恢复，怎么从他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还是像离开之前那样，想推开她吗？
……
一下，再一下…
许湛不知疲倦地在金属管道上拉起自己的身体，汗水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脖颈上青筋暴起。
“砰”的一声闷响，他终是力竭坠地，仰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闭上眼睛，刚刚一幕不停回放——
她从风雪中跌撞而来，浑身湿透，发梢还挂着未化的冰晶。
一开始他甚至以为是幻觉…
他看着她瑟瑟发抖地端着餐盘，看着她湿透的棉袄在地面洇开深色水渍。
看着她被热汤烫得轻咳时单薄肩膀的颤动……
那一刻，他才知道，她真的回来了。
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他几乎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惊愕、委屈，以及那迅速低垂掩饰的泪光。
天知道他是多么想穿过这短短的距离，拂去她发梢的雪水，握住她冻得通红的手，将那个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
所以在央吉唤他时，他几乎是立即起身离开——因为那时他的手已开始颤抖，心脏钝痛得难以承受。
他必须离开。
在自己失控之前，强行按下暂停键。
此刻，他仰望着天花板，任由汗水浸湿身下的地面。
摊开汗湿的掌心，看着它们从颤抖渐归平静。
他必须要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让自己变得强大…
强到足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强到他可以亲手为她遮风挡雪。
……
自从许湛的评估等级降至最低风险，那扇铁门便不再终日紧锁。
他获得了在公共区域的有限自由，但他却依然最常待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稿纸写写画画。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齐铭、徐洋、吴敬业、周欣然、卓玛、邱天……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如同打乱的拼图，他试图厘清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甚至开始绘制结构图，努力将一段段记忆碎片安置回正确的时间线上。
今日刚理清的脉络，明日或许又会模糊。
但他从不气馁，只是平静地拾起笔，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梳理。
此刻的他，内心有种坚不可摧的韧性。
写累了，他会在楼道里缓步走动。
偶尔有病友向他打招呼，他却从不回应，他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
令他未曾料到的是，就在见到夏小棠的第二天，她便又出现了。
她小跑着从楼梯口上来，身上已经换上那套熟悉的深蓝色清洁服。
撞见楼道里的他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然而，她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便径直走向了护理站。
昨夜她已想得明白，既然上次离别时他扔在抗拒，那么这次，她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来。
“小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吗？”护理长的声音带着关切。
“今天不上工，就是来看看大家。”她笑着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袋子，“我从青州带了点特产点心，给大家尝尝。”
夏小棠将青州带来的点心一一分给护理站的同事们，笑语晏晏。
最后，她自然地拿起一块点心，转向一直静立在楼道窗边的许湛。
“612，”她声音平和，“你也尝尝吧。”
她走上前，将点心递过去，手臂平稳，目光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温和地落在他的肩头。
这是她从心理书籍上学到的——对待创伤康复期的病人，态度要稳定一致，既不能表现出过度热切，也不能显得冷漠。
她必须把他当作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人，用持续、稳定、无害的接触，慢慢重建信任。
许湛低垂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掌心那块点心上——她的手很红，应该是昨天冻伤了…
轻叹一口气，然后目光缓缓上移，看向她的脸。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却似乎在她客气的语气下，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去接。
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沉默。
夏小棠举着点心的手没有收回，脸上的微笑也未改变，耐心地等待着。
“夏小棠，你在干什么？”
央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夏小棠闻声一怔，下意识地转头。就在这个间隙，许湛忽然伸出手，取走了她掌心的点心，迅速塞进了嘴里。
指尖与掌心不可避免的有一瞬碰触，带来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等夏小棠回过神，掌心已然空了。
“夏小棠，你又来招惹612！”央吉看着他正在咀嚼的样子，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愠怒。
“我从青州带了点心，给大家尝尝。”夏小棠眼神平静，转身回到护理台，又取出一块，“央吉，你也尝尝。”
“我吃不惯你们那儿甜腻的东西。”
央吉没有接，但紧绷的眼神缓和了些许。
她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走的这些天，612在我的护理下，风险等级已经降到最低了。我希望你离他远点，别像上次那样再刺激到他。”
不等夏小棠回应，央吉便要带着许湛离开。“走了612，回房间，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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