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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简牍传书暗网织
    建安十六年五月十九,子时三刻,洛阳城东,上东门外。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路边槐树的沙沙声。

    一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溅起一串沉闷的蹄音。马上的人裹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斗篷下偶尔露出的那只手——粗糙,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背着一个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快到城门时,他勒住马,四下张望。城门早已关闭,按制,亥时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策马转向城北,沿着城墙根,朝一片荒凉的野地奔去。

    那里,有一处城墙的豁口,是他早就看好的地方。

    可他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站着十几个人。

    火把骤然亮起,将那片野地照得如同白昼。

    “暗行御史办案!下马受缚!”

    那人脸色大变,猛地拨马想逃。但身后也涌出十几个人,手持强弩,对准了他。

    他勒住马,缓缓举起双手。

    暗行御史贾诩走上前,从他背上解下褡裢,打开。

    褡裢里,是满满一袋简牍。

    贾诩拿起一片,就着火把的光看了看。简牍上写满了字,弯弯曲曲,密密麻麻,但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汉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信使:

    “这是什么?”

    信使低着头,一言不发。

    贾诩笑了:

    “不说是吧?带回廨舍,慢慢问。”

    翌日清晨,暗行御史廨舍。

    陈群面前摆着那袋简牍,眉头紧锁。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懂。

    那些简牍上的字,看起来像汉字,又不像汉字。笔画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像是小孩子涂鸦,又像是故意写错的错别字。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细看。这片简牍上写着:

    “米三千,布五十,张记。”

    米三千?布五十?张记?

    什么意思?

    他又拿起另一片:

    “王记,货已发,刘收。”

    货已发,刘收?谁发的?谁收的?

    他放下简牍,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贾诩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大人,这位是太学生张机,陛下让他来暗行御史廨舍学查案。”

    陈群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张机。就是那个刺血上书、断四指的寒门学子。

    他的左手还裹着厚厚的麻布,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像两盏灯。

    “张公子,坐。”陈群指指旁边的席子,“来得正好,帮老夫看看这些东西。”

    张机坐下,拿起一片简牍,看了片刻,忽然道:

    “大人,这是暗语。”

    陈群眉头一挑:

    “暗语?怎么说?”

    张机指着那片简牍上的字:

    “‘米’不是米,是钱。一石米值三百钱,‘米三千’就是三千石米,值九十万钱。”

    他又拿起另一片:

    “‘布’不是布,是货。布匹是货物,用‘布’代指所有货物。‘布五十’就是五十批货。”

    陈群的眼睛亮了:

    “那‘张记’‘王记’呢?”

    张机想了想:

    “应该是人名。张记,可能是姓张的商人,也可能是姓张的官员。这种暗语,民间商人常用,用来记账,避人耳目。”

    陈群站起身,走到那堆简牍前,拿起一片,又拿起一片,飞快地翻看。

    “米三千,布五十,张记。”“王记,货已发,刘收。”“陈留,米五千,李记。”“洛阳,布一百,赵记。”……

    一片片简牍,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这种暗语。

    他忽然停下,拿起一片简牍,看了很久。

    这片简牍上写着:

    “尚书台,丙字三号,米一万,周记。”

    尚书台。

    他的手,微微发抖。

    接下来三天,陈群和张机日夜不停地破译那些简牍。

    张机虽不懂查案,但他通晓医理,思维缜密,又跟父亲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商人行医,对民间暗语颇为了解。他一点点琢磨,一点点推敲,终于将大部分简牍破译出来。

    结果,触目惊心。

    这批简牍,是各地贪官互通消息的密信。涉及的官员,从地方县令到州郡长吏,从仓曹吏到市舶司核验官,足足三十七人。涉及的案件,从漕运漂没到军器贪墨,从盐铁私售到田产侵占,几乎涵盖了前几章所有腐败案。

    而所有这些密信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尚书台。

    陈群看着那些破译出来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丙字三号,是尚书台的哪个部门?”他问。

    贾诩想了想:

    “丙字,应该是吏曹。吏曹掌官员选任、考绩。丙字三号,可能就是吏曹的某个房间。”

    陈群点点头,又拿起那片简牍:

    “米一万,一万石米,值三百万钱。周记,姓周的人。尚书台吏曹,有姓周的官员吗?”

    贾诩道:

    “有。吏曹侍郎周宣,会稽人,建安十年入尚书台,专管地方官员的考绩。”

    陈群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周宣。地方官员的考绩。那些贪官,就是通过他,保住官位,躲避追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暗行御史廨舍的院子里。

    但他知道,这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多少黑暗。

    “抓。”他沉声道,“今夜就抓。”

    当夜,周宣被秘密带到暗行御史廨舍。

    他是尚书台吏曹侍郎,秩六百石,专管地方官员的考绩。在尚书台,这个职位不算高,但极关键。地方官员升迁降黜,都要经过他的初审。

    此刻,他跪在陈群面前,脸色惨白如纸。

    陈群将那些破译的简牍摊在他面前:

    “周侍郎,这些东西,你认得吗?”

    周宣看了一眼,浑身发抖,却硬撑着道:

    “不……不认得。”

    陈群笑了:

    “不认得?那好,我告诉你。这是你与各地贪官往来的密信。你用暗语告诉他们,哪些官员要被查,哪些官员可以保,哪些官员该送多少‘米’。建安十四年,青州刺史的‘米’是五千石,建安十五年,扬州刺史的‘米’是八千石——这些,都是你定的价。”

    周宣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陈群继续道:

    “你收了多少‘米’,我们还在查。但至少,从这些简牍上看,不少于三万石,合九百万钱。周侍郎,九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三年就赚到了。”

    周宣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陈群看着他,目光复杂:

    “周宣,你也是寒门出身。建安十年,你以策论第三入仕,文章写得极好。陛下曾夸你‘才堪大用’。你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周宣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群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看管。”

    五月廿五,大朝会。

    宣室殿中,百官分列,气氛凝重。

    陈群出列,将那批破译的简牍呈上:

    “陛下,臣等破译贪官暗语密信,发现涉及官员三十七人,其中尚书台吏曹侍郎周宣,收受贿赂九百万钱,为各地贪官通风报信、保驾护航。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朝堂上一片哗然。

    尚书令荀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尚书台是他的辖下,出了这种事,他难辞其咎。

    刘宏看完那些简牍,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荀彧:

    “荀卿,你怎么说?”

    荀彧跪倒:

    “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刘宏摆摆手:

    “治罪不急。先说说,这事怎么办?”

    荀彧叩首道:

    “周宣身为尚书台吏曹侍郎,贪赃枉法,理应严惩。臣请陛下,将周宣交廷尉府审理,依律论罪。同时,臣愿亲自督办,彻查尚书台所有官员,确保再无此类蛀虫。”

    刘宏点点头:

    “准。”

    他站起身,环视群臣,目光如炬:

    “诸卿,都看到了?尚书台的吏曹侍郎,专门管官员考绩的,自己就是个最大的贪官。他用暗语,建了一张网,网住了三十七个官员。这些人,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干的是挖墙脚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

    “从今日起,暗行御史彻查所有官员的往来书信。凡用暗语者,一律严查。凡通风报信者,一律严惩。朕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多少张网!”

    群臣俯首,齐声道:

    “臣等遵旨!”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和杨彪相对而坐,面色阴沉。

    “周宣被抓了。”杨彪低声道,“他会不会供出我们?”

    王允冷哼一声:

    “供出我们?他供什么?那些简牍上,有我们的名字吗?”

    杨彪想了想,摇摇头。

    王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周宣只是小鱼。他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

    杨彪一怔:

    “他背后还有谁?”

    王允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那些黑袍人,比我们想得深。”

    杨彪的脸色,变了。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陈群还在查。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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