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的寒露,比往年来得更急些。风裹着西北的沙砾,刮过平凉城的青砖城墙时,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那冷不只是秋深的寒,还有从东北一路漫过来的乱世愁绪,缠在城楼上兵士的枪杆上,绕在城门洞石狮子的卷毛里,连南大街粮店前排队百姓的哈气,都透着股化不开的焦灼。
陈珪璋在城楼里已经站了半宿。青布长衫上落了层薄灰,他却没心思拍,只盯着案几上那张揉得发皱的粮道图。手指划过城西三十里铺的位置,那里本该是平凉城的粮源,如今却被马家军的帐篷占了大半,探子来报,昨夜还有十几辆运粮车被截了去,连赶车的伙计都没回来。“这群狼崽子。”他低声骂了句,指节在地图上掐出几道白印,仙人峡战败的亏空还没补上,兵士们的口粮已经减半,再断了粮道,这城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夹杂着女人的哭声。陈珪璋掀开帘子往下看,只见东门外的土路上,又多了些逃难的人影。有的裹着露棉絮的破袄,有的背着半大的孩子,走得慢的,干脆坐在路边啃树皮,脸上的灰和眼泪混在一起,成了黑一道白一道的痕。他心里沉了沉,上个月闭城拒难民的事还在眼前,可现在……他刚要开口,副官就匆匆跑了上来:“司令,南大街那边乱起来了,粮店的掌柜被百姓围了,说要砸铺子!”
陈珪璋的眉拧得更紧。他知道这乱子早晚会来。自打虎彪垄断了城里的存粮,粮价就跟坐了火箭似的涨,从一银元一袋,到两银元,前几天竟飙到了三银元——那可是普通百姓半个月的嚼用。他不是没管过,上次让副官去传过话,可虎彪仗着给副官送过厚礼,嘴上应着,背地里该涨还涨。“备马。”陈珪璋抓起桌上的匕首,往腰里一别,“去南大街。”
街上的风更冷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的尘土被风卷着,扑在路边乞讨老人的破碗里。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喃喃着“给口吃的”,可马车没停——陈珪璋知道,他现在能做的,不是救一个人,是救整座城。
南大街粮店前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粮店的门板堵得严严实实。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拍着门板喊:“开门!把粮价降下来!俺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羊!”旁边的百姓跟着起哄,有个老太太抱着空米袋,坐在地上哭:“俺儿子死在仙人峡,就剩这点抚恤金,现在连半袋粮都买不到,这是要逼死俺祖孙俩啊!”
粮店的门板突然开了条缝,虎广志探出头来。他穿着锃亮的皮鞋,上身是进口的毛料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跟周围百姓的破衣烂衫比,像两个世界的人。“吵什么?”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粮价是市场定的,嫌贵别买啊,有的是人抢着要。”
“你说什么?”短打汉子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抓虎广志的衣领,“你爹虎彪勾结粮商,把粮都囤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市场定的?今天你不降价,俺们就砸了你的店!”
虎广志往后缩了缩,却没慌。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慢悠悠地看了眼:“砸店?你们敢?我告诉你们,这平凉城的粮,我说了算。再说了,我爹跟陈司令的副官可是老交情,你们闹到天上去,也没人管。”
这话像火上浇油。百姓们更激动了,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就要往粮店里扔。就在这时,陈珪璋的马车到了。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腰间的匕首晃了晃,眼神扫过人群,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都散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慑力,“粮价的事,我来处理。”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往后退了些。短打汉子往前站了一步:“陈司令,不是俺们要闹,是虎家太欺负人了!三银元一袋粮,俺们实在买不起啊!”
陈珪璋点了点头,转向粮店门口的虎广志:“叫你爹来。”
虎广志脸上的嚣张淡了些,却还强撑着:“陈司令,我爹出去办事了,粮价的事……”
“我再说一遍。”陈珪璋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叫、你、爹、来。”
虎广志的脸白了。他知道陈珪璋的脾气,仙人峡那仗输了后,陈珪璋的火气就没消过,现在触他的霉头,没好果子吃。他赶紧缩回去,让伙计去叫虎彪,自己则站在门口,不敢再吭声。
没等多久,就见一辆黑色的进口轿车往这边来。车停在粮店门口,司机拉开门,虎彪从里面钻了出来。他穿着绸缎马褂,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堆着笑:“陈司令,您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陈珪璋没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粮价,降回一银元一袋。从今天起,每天定量供应,不准再囤粮,更不准涨一分钱。”
虎彪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说:“陈司令,这……这有点难办啊。您也知道,现在粮道被马家军截了,进货成本高,一银元一袋,我得亏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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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本?”陈珪璋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百姓,“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跟我说亏本?上个月你从马山抢的那批粮,够平凉城百姓吃半个月,你怎么不说?”
虎彪的脸瞬间变了色。他没想到陈珪璋连这事都知道,赶紧低下头:“是是是,陈司令说得对。我这就降,这就降!”他转头瞪了眼旁边的虎广志,“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调价!把之前囤的粮都拿出来,定量供应,谁敢多拿一粒,就给我赶出去!”
虎广志不敢怠慢,赶紧跑进粮店。没一会儿,粮店的门板就全打开了,伙计们搬出一袋袋麦子,掌柜的拿着秤,高声喊:“粮价降了!一银元一袋!每人限购两袋,排队来买!”
百姓们欢呼起来,纷纷排起队。那个短打汉子走到陈珪璋面前,拱了拱手:“多谢陈司令!您真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陈珪璋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没轻松多少。粮价降了,可粮道还被马家军堵着,城里的存粮撑不了多久。而且,虎彪这人心眼多,这次被逼着降价,说不定背后会搞什么鬼。
果然,等百姓们都散了,虎彪凑到陈珪璋身边,低声说:“陈司令,其实……马家军那边,我认识个人。要是您想打通粮道,我或许能帮上忙。”
陈珪璋眯起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虎彪陪着笑,“就是想为平凉城出点力。您也知道,我在平凉城住了一辈子,不想看着城破啊。不过……打通粮道需要点钱,您看……”
陈珪璋心里冷笑。他早就猜到虎彪没那么老实,这是想借机要好处。可现在粮道确实是个大问题,马家军那边硬拼不行,只能智取。“钱的事,你先垫着。”他说,“要是真能打通粮道,我给你记功,城里的粮店,还让你管。”
虎彪眼睛一亮:“多谢陈司令!您放心,我保证把事办得妥妥的!”
陈珪璋没再跟他多说,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往城楼的方向走,风刮在脸上,更冷了。他知道,虎彪靠不住,可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城楼,副官已经在等着了。“司令,汪天庆那边有消息了。”副官递过来一张纸条,“他说马家军在三十里铺的兵力不多,要是想偷袭,今晚是个好机会。”
陈珪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汪天庆是他手下的第一猛将,四十里铺那仗,就是汪天庆带着三百人,全歼了马家军的一千人,战斗力没的说。“让汪天庆准备一下。”他说,“今晚三更,偷袭三十里铺,先把粮道抢回来。另外,派人盯着虎彪,看他跟马家军那边怎么联系。”
副官应了声,转身下去传令。陈珪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城墙上,像一道道伤口。远处传来逃难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飘过来,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他想起小时候,平凉城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南大街的粮店不用排队,一银元能买两袋麦子,城隍庙前的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三国》《水浒》的热闹段子,城门外也没有逃难的人,更没有饿死人的惨状。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沈阳陷了,吉林陷了,日本人还在往西进,马家军在城外盯着,虎彪在城里搞鬼,刘志刚在黑松沟招兵买马……平凉城就像一艘在风浪里飘摇的船,随时都可能翻。
“爹,您在想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是他的儿子陈少安。陈少安才十六岁,却已经跟着他在军营里待了两年,脸上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很亮。
陈珪璋回头,笑了笑:“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您今天去南大街降了粮价,百姓们都在夸您。”陈少安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件棉袄,“天凉了,您穿上吧。”
陈珪璋接过棉袄,披在身上,心里暖了些。“少安,”他说,“要是有一天,平凉城保不住了,你就带着百姓往西逃,别回头。”
陈少安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爹,我不逃。我要跟您一起守着平凉城,跟马家军打,跟日本人打!”
陈珪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乱世里,想守住一座城,太难了。可他不能退,也不能怕。平凉城是他的根,是城里百姓的家,他得守着,哪怕拼了这条命。
三更天,汪天庆带着五百人,悄悄出了城。他们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刀和枪,借着夜色的掩护,往三十里铺摸去。马家军的帐篷里还亮着灯,兵士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哨兵在外面巡逻,手里拿着火把,昏昏欲睡。
汪天庆做了个手势,手下的兵士立刻散开,悄悄靠近哨兵。没等哨兵反应过来,就被捂住嘴,抹了脖子。随后,汪天庆带着人冲进帐篷,马家军的兵士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拿武器,就被砍倒在地。
这场偷袭很顺利。不到半个时辰,三十里铺的马家军就被全歼了。汪天庆让人把马家军的粮食装上马车,准备运回平凉城。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马家军的援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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