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砖被叶老那双没半点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浑身往上涌的热血,唰的一下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眼底憋得通红的激动与不甘,一点点被压下去,最后只剩化不开的憋屈和无力。
刚才破防吼出来的那些话,还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发闷。
可对上叶老那副说一不二的威严架势,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板砖深吸一口带着松柏凉意的空气,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没了刚才的冲劲。
但他还是强撑着挺直脊背,对着叶老,声音沙哑得厉害,干涩地开口。
“报告……我、我不知道。”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像被细针扎着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满心都是不服,可在绝对的威严面前,他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他太清楚叶老的脾气,也明白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任性,更容不得他胡来。
叶老冷漠的目光,先在板砖脸上顿了几秒,把对方眼底残存的执拗看得一清二楚。
随后,叶老的视线冷冷移到冷锋和史三八身上,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两人被这目光扫过,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叶老语气生硬,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强硬,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了,身为军人,第一准则就是服从命令,执行命令。”
“你们是国家机器,是组织指挥行动,轮不到你们私下瞎议论、胡说八道。”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更不能说,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沉甸甸地砸在院子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凝重。
叶老说完这些,转头看向身旁的龙小云,脸色依旧没有缓和。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龙卫。”
“你带的这些兵,思想已经出了大问题,严重滑坡,必须好好纠偏。”
“找个地方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闭门反思,写检讨,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叶老顿了顿,语气再次加重,直接定下硬性要求,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每个人的检讨,字数不能低于五千字。”
“必须写得深刻,把自己的问题挖透,不准敷衍了事,不准写空话套话。”
“不写清楚、不反思到位,检讨不过关,就别想着出来。”
五千字检讨,还要深刻反思,这要求一出来,冷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顾不上叶老还在跟前那张冷脸,连忙往前迈了一步,快步凑到龙小云面前,脸上满是急切,语气都带着慌。
“龙队!我没问题啊!我思想一点都没滑坡!”
“从始至终我都坚定站在你这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你往东我绝不往西,绝无二话!”
冷锋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一秒就被直接拖去关禁闭,手都不自觉地摆了摆,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至于林肃到底是谁杀的,我真的没亲眼看见,全程都是听板砖说的。”
“我从来没敢私下乱嚼舌根,更没有违背命令啊,龙队!你可得信我!”
冷锋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直叫苦。
五千字检讨,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宁可去跑十公里越野,哪怕加练负重,也不想坐那儿憋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对他这种糙汉子来说,写检讨比训练难一百倍,纯纯是酷刑啊。
史三八一看冷锋急着辩解,也立马跟着慌了神,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高高举起手,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连忙凑上前附和。
“龙队!我也是!我跟冷锋一模一样,啥都没亲眼看到,全是听板砖说的!”
“我一向最守规矩,命令让干啥就干啥,绝对服从,思想绝对过关,一点毛病没有!”
“你可千万别让我写检讨啊,五千字呢,我真写不出来啊,这不是为难人嘛!”
他说完,还偷偷瞪了板砖一眼,眼神里满是埋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都是你惹的祸,这下好了,把兄弟们全拖下水了,咱俩都得跟着遭殃。
板砖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抬头,依旧垂着眼,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龙小云静静看着眼前急切辩解的冷锋和史三八,两人一脸委屈,恨不得把“我是冤枉的”写在脸上。
她又转头看了看一旁始终低着头、浑身透着落寞的板砖。
龙小云神色平静无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忍与复杂,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对着三人开口,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别再说了,多说无益。”
“你们全部留下来,按照叶老的要求写检讨。”
一句话,直接定了三人的结果,没有任何商量的可能。
冷锋和史三八瞬间蔫了,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满脸的不情愿。
史三八嘴巴张了张,还想再求几句,试图再争取一下。
冷锋眼疾手快,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话。
史三八愣了愣,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军令如山,他们身为队员,没有拒绝的权利,反抗也没用,只会惹来更重的处罚。
板砖依旧低着头,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是周身的落寞感,越来越浓,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此刻,龙小云安排好三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安涛,眼神淡淡。
安涛不是旁人,正是曾经亲自审判过陈榕,连带着陈榕父母也一同审判的法官,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向来强硬。
龙小云看着安涛,语气平淡地开口,交代后续事宜。
“安部长,他们三个人,就交给你全权安排了。”
“务必让他们深刻交代自身的思想问题,不准敷衍,不准偷懒,全程盯着点。”
“什么时候反思到位,检讨内容合格了,什么时候再让他们出来。”
“在这期间,不准他们随意走动,不准他们私下交流,更不准他们对外联系,严格把控。”
安涛闻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慢悠悠的。
他目光依次扫过冷锋、史三八和板砖,眼神里带着审视,。
“没问题。”
安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语气笃定。
“就凭他们刚才私下议论的那些话,足以说明,他们的思想明显已经滑坡了,问题不小。”
“把个人的粗浅想法,凌驾于组织意志之上,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绝不能纵容。”
“要是不及时纠偏,严肃处理,往后只会出更大的乱子,绝不能姑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对陈榕的不屑与排斥。
“身为执行者,就该无条件服从,不该有自己的小心思,更不能拎不清轻重。”
“尤其是牵扯到敏感人物、敏感事件,更要守口如瓶,这是底线,不能破。”
“那魔童,本就是禁忌,当初审判他的时候,就该知道,他是个刺头,不服管教。”
“小小年纪,敢对抗规则,逆天又疯批,就不该被提及,更不该被认可,免得带坏风气。”
安涛说完,对着冷锋三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催促,不想再跟他们多费口舌。
“走吧,别在这里站着耽误时间了,跟我走。”
“早点开始写检讨,早点反思,早点合格,就能早点出来,别磨磨蹭蹭的。”
冷锋、史三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情愿,还有无奈。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脚步沉重,耷拉着脑袋,慢慢朝着安涛指示的方向挪动。
一步一挪,满脸的生无可恋,跟霜打的茄子没两样。
史三八走得慢,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崩溃。
“五千字啊,这得写到猴年马月,我这辈子都没写过这么多字,纯纯要我命了。”
冷锋听着他的嘀咕,心里也烦躁,却只能压低声音劝了一句。
“别嘟囔了,再说也没用,叶老的命令,谁敢不听?先跟着去,慢慢凑字数吧,总比一直关着强。”
板砖走在最后面,脚步比两人还要缓慢,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挪一步都费劲儿。
他没有立刻跟上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阳光透下来。
整片天空都显得压抑沉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憋屈、不甘、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他的目光放空,思绪瞬间飘回了东海市的那口枯井。
思想出问题吗?
板砖在心里默默反问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一个人身处什么样的位置,屁股坐在什么样的地方,就注定了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天地。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就是属于自己的枯井,困住了身体,也蒙蔽了双眼,更困住了心里的认知。
原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枯井里,不愿跳出,也看不清真相。
哪怕真相就摆在眼前,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位置不允许,因为利益不允许,因为所谓的规则不允许。
这么看来,那个被全网骂成魔童的小萝卜头,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通透。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根本不可能承认小萝卜头的身份,更不可能给小萝卜头应有的公道和荣誉。
哪怕这小萝卜头凭一己之力,救下了整座东海市,哪怕小萝卜头亲手解决了疯批林肃,哪怕小萝卜头阻止了生化弹爆炸,救了无数无辜的人,也无济于事。
他们只会为了所谓的安稳,为了所谓的大局,掩盖真相,抹黑和否定小萝卜头,把所有功劳都抹去,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小萝卜头身上。
板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又清晰地想起陈榕曾经说过的话。
那个少年眼神坚定,语气笃定,说过会亲自来审判。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句话,板砖心里非但没有丝毫害怕,反倒生出一种病态的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