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日子，比来的时候好过多了。
顺风顺水，船走得快。
那些大船扯满帆，在海面上排成一列，像一群大鸟，贴着水面往西飞。
苏定方站在船头，望着前头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那是大隋的海岸线，是胶州湾，是大隋的疆域。
他身后，刘仁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都督，再有两天，就能到了。”
苏定方接过碗，喝了一口，点点头。
出去这么久，打了这么多仗，现在终于要回去了。
“那个天皇，”他开口，“路上还老实吗？”
刘仁轨笑了笑：“老实。比谁都老实。开始那两天还闹，不吃不喝的。后来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饿坏了，该吃吃该喝喝，比谁都乖。”
苏定方也笑了。
“那就好。陛下要的是活的，不是死的。”
他转过身，往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船尾那边，有几艘小船，被绳子拴着，跟在大船后头。
其中一艘小船的舱里，关着那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
“陛下说了，要让倭国的人看看，得罪大隋是什么下场。”他低声说。
刘仁轨点点头，没接话。
海风吹过来，把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
一个月后，洛阳。
兴业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十一月的洛阳城，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走得飞快。
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吱吱响。
可皇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仪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个大铜盆里堆着红彤彤的炭火，把殿里烘得暖洋洋的。
窗户上的玻璃擦得十分干净，透进来的光都是暖的。
杨勇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
底下，坐着启明天皇。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被拖在地上弄脏了的红色礼服，而是一件素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可她穿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金簪别着。
脸上也收拾过了，白净净的，看不出什么。
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紧张，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被人抓住的鸟，想飞又飞不了，只能缩在笼子里，等着人家发落。
她旁边，还坐着几个被俘的公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殿里还坐着些大隋的臣子。
房玄龄、魏征、王珪、杜如晦，还有程咬金、尉迟恭几个武将。
程咬金坐在那儿，两只眼睛在启明天皇身上转来转去，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杨勇端起酒杯，朝启明天皇举了举。
“启明天皇，一路辛苦了。朕敬你一杯。”
旁边有通译把话翻过去。
启明天皇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朝杨勇举了举，然后抿了一小口。
那酒是甜的，可她喝进嘴里，只觉得苦。
杨勇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
“天皇在大隋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启明天皇放下酒杯，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多谢陛下关心。吾在大隋……大隋很好。”
杨勇点点头：“既然觉得好，那就不妨多住些日子。朕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天皇四处看看。洛阳的龙门石窟，白马寺，都是好去处。”
启明天皇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她才挤出几个字：“陛下……盛情，吾……吾心领了。只是倭国事务繁忙，恐怕……恐怕吾需要尽快回去才是。”
她说得磕磕巴巴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杨勇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既然天皇不愿，朕也不勉强。”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副正色。
“那现在朕就和你说说，倭国与大隋之事。”
启明天皇的身子，微微一僵。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程咬金不转了，坐直了身子。
房玄龄捋胡须的手停了。
魏征的眼睛，眯了起来。
杨勇看着启明天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问你，兴业九年，倭国为何渡海攻击我大隋军队？是觉得我大隋好欺负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启明天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吾……吾……”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吾是受了百济的蒙蔽……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像背书一样，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
杨勇看着她，没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勇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哦？受了百济的蒙蔽？启明天皇，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大隋的损失呢？我大隋将士的命呢？我大隋的赔偿呢？”
赔偿。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启明天皇心上。
她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倭国死了那么多人，沉了那么多船，连她这个天皇都被抓来了，竟然还要赔偿？
可她不敢露出来。
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不知……不知大隋皇帝陛下，想要多少赔偿？”
杨勇靠在椅背上，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
“不多。一亿两白银，要是没有的话，折成黄金也行。”
启明天皇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一亿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