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秀一是在赶往奈良京的路上接到消息的。
那天傍晚,他正带着人马在路边歇脚。
两千多人,沿着官道散开,有的靠着树打盹,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
吉田秀一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心里头还在盘算着——再走两天就能到奈良京了,到时候见了天皇陛下,该怎么把话说得漂亮些。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吉田秀一抬起头,看见一匹马正从东边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官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那匹马冲到跟前,马嘴喷着白沫,腿一软,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那人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扑到吉田秀一跟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吉田大人!大事不好了!隋军攻陷……奈良……奈良了……”
吉田秀一手里那碗水,“啪”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裤腿。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再说一遍!”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尘土和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隋军……隋军从海路绕过来了……三天前就破了城……天皇陛下……陛下也被他们……抓走了!”
他没说完,但吉田秀一已经听懂了。
他松开手,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吉田秀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围那些士兵,一个个都愣住了,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手里的干粮掉了都不知道。
“不可能……”吉田秀一喃喃着,“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上马,朝着奈良京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那两千多人,有的跟着跑,有的愣在原地,有的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吉田秀一花了一天一夜时间赶到奈良。
看到奈良的惨状,他整个人呆住了。
城门开着,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头全是焦黑的痕迹和弹孔。
城墙上头,旗杆断了,那面菊花纹的旗帜不知道哪儿去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儿,被风吹得吱吱响。
城里静得吓人。
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
两边的房子关着门,门板后头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鬼在叫。
吉田秀一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老远。
他走过那条最宽的街,走过那些关着门的铺子,一直走到皇宫门口。
皇宫的门也开着。
他翻身下马,走进去。
院子里到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打碎的瓶子、撕破的帘子、踩烂的扇子,还有几件扔在地上的衣服,红的绿的,在月光下头看着有些瘆人。
正殿的门敞着,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进去,脚底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摔碎的枕头,棉絮都露出来了。
御座还在,可上头空空的。
吉田秀一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他手下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跟进来了。
有人举着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照着那些翻倒的桌椅,照着墙上那些被撕破的屏风。
“吉田大人……”一个部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现在……怎么办?”
吉田秀一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御座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把人散出去,打听消息。看看隋军往哪儿走了,看看陛下……陛下被带到哪儿去了。”
“是。”那部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三天之内,奈良京陷落、天皇被俘的消息,就从奈良京传到了畿内,从畿内传到了东海道,从东海道传到了东山道,从东山道传到了北陆道。
整个倭国,像被人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激起千层浪。
各地的领主、藩主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拍案而起,当场就要点兵,喊着“打到奈良去,把陛下救回来”。
有的缩在家里,关紧大门,跟手下人商量着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劫。
有的骑墙观望,既不表态,也不动兵,就那么等着,看风往哪边吹。
最热闹的,是藤原家的宅子。
藤原义津被人从牢里放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都一瘸一拐。
可他一出来,就被人围上了。
“藤原大人!陛下被隋军抓走了!咱们得想办法啊!”
“是啊,藤原大人!您说怎么办?咱们打还是不打?”
“藤原家是咱们倭国第一大家,您得拿个主意啊!”
那些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吵得他脑袋嗡嗡响。
藤原义津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嘴角那一道裂开了,说话都疼。
可他没吭声,就那么坐着,听那些人吵。
吵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拿什么打?能打赢了吗?”
那些人愣住了。
有人不服气,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藤原义津看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的意思不是说就这么算了。”
“那怎么办?”有人问,“难道就这么认了?”
藤原义津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大隋。”他说,“去交涉,去谈。看看他们想要什么,看看能不能把陛下接回来。”
这话一出口,又有人炸了。
“谈?跟隋军谈?”
“藤原大人,你这是要投降吗?”
藤原义津没理那些声音。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人。
“谁有更好的主意,不妨现在说出来!要是没有,就把嘴闭上,按我说的办!”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他脸色阴沉地转过身,进了屋。
藤原家的势力,到底还是大。
藤原义津虽然打了败仗,在朝堂上被人打了一顿,可他毕竟是藤原家的家主。
他发了话,底下那些人就算不情愿,也得听。
消息传出去,那些喊着要打的领主们,慢慢安静下来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隋军早走了,船队也早走了,茫茫大海上,去哪儿追?
再说了,就算追上了,又怎么样?
白江口的教训,博多港的教训,奈良京的教训,一个比一个惨,谁还敢去送死?
于是,倭国就这么安静下来了,但安静得有些诡异。
各地的领主们,各回各家,各守各城。
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鱼的打鱼,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可每个人的心里头,都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那些被隋军放回来的公卿大臣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有人问起大隋的事,他们就摇头叹气,说“别提了,别提了”。
有人问起天皇陛下,他们就红了眼眶,说“陛下受苦了”。
至于隋军到底去了哪儿,不用多想,肯定是被抓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