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京，皇宫。

    大殿里灯火通明，几十根蜡烛插在灯架上，照得殿里亮堂堂的。

    可坐在御座上的那个女人，脸色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启明天皇，今年四十出头了，可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穿着一身十二单的礼服，层层叠叠的，红红绿绿的，绣着繁复的花纹。

    头发披散着，只在后头束了一下，用一根金簪别着。

    可这会儿，她的脸是青的。

    她手里攥着一份急报，攥得指节发白。

    “博多港……失守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头埋得更低了。

    “是、是的，陛下……”一个穿着黑色朝服的老臣，颤颤巍巍地开口，“太宰岛津正男送来的急报。隋军有几百艘大船，在博多港外击溃了咱们的水师，已经登陆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噼啪”响。

    “多少人？”天皇的声音更冷了。

    “据岛津大人的探报，约有三四万人。”

    三四万。

    启明天皇把那份急报往案上一摔，“啪”的一声，吓得底下的人一哆嗦。

    “三四万人，就敢来我倭国撒野？”她站起身，宽大的礼服拖在地上，“传吾旨意，令九州附近的领主，立刻集结兵力，剿灭来犯之敌！”

    “陛下英明！”底下的大臣们齐声附和。

    启明天皇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

    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大臣，扫过那些跪着的武将，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文官。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跪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藤原义津。

    那个从白江口逃回来的男人。

    启明天皇的眉头，皱了皱。

    “藤原君，”她开口，“你有意见？”

    藤原义津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女人。

    她正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像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藤原义津心里头一阵发苦。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从白江口逃回来之后，他就变了。

    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藤原家家主，不再是天皇面前的红人。

    他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胆小鬼，一个把倭国五万大军葬送在海里的废物。

    虽然天皇还让他上朝，还给他保留了位置，可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

    那些曾经嫉妒他的人，如今当面都敢给他脸色看。

    这些他都忍了。

    可这会儿，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喊着“陛下英明”，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请战立功，他心里头那股憋了很久的火，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清楚，“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启明天皇看着他。

    “说吧。”

    藤原义津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陛下，诸位大人，”他环顾四周，“隋军的战力，臣亲眼见过。他们的火枪，能在一百步外取人性命。他们的火炮，一炮就能把一艘战船打成两截。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悍不畏死。”

    他顿了顿。

    “因此臣以为，这次来的隋军，比白江口那次更强，不能以常理度之。若以寻常之法应对，恐怕……”

    他没说下去。

    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呵呵，藤原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紫色的朝服，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此人名叫吉田秀一，是藤原义津的老对头。

    藤原义津看着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吉田秀一朝天皇躬了躬身，然后转过身，对着藤原义津，笑得更灿烂了。

    “藤原大人，您是说，咱们倭国的勇士，打不过那些隋军？”

    藤原义津攥紧了拳头，反驳道：“吉田君，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隋军的战力，不能以常理度之。咱们必须要集结全国之力，做好万全准备，再与之一战。否则……”

    “否则什么？”吉田秀一打断他，“否则像白江口那样，五万人全军覆没？”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藤原义津的心窝子。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吉田君！”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

    “藤原大人，”吉田秀一收起笑，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您是被隋军打怕了，这个我能理解。可您不能因为自己怕了，就让大家跟着您一起担惊受怕呀。”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大臣。

    “诸位大人，隋军不过三四万人，有什么可怕的？九州各地的领主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吧。再加上沿途的驻军，凑个五六万人出来，应该不成问题。咱们以多打少，以逸待劳，有什么理由打不赢？”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吉田君说得有道理……”

    “是啊，咱们人多，怕什么？”

    “藤原大人确实太胆小了……”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藤原义津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嘲讽的笑，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些不屑的光。

    他想大声告诉他们，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些隋军有多么的可怕。

    可他喊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喊了也没用，没人会信的。

    吉田秀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好了！我吉田秀一的机会来了！藤原义津，你就在那里乖乖地看我震撼表演吧！哈哈哈！”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启明天皇，恭恭敬敬地跪下。

    “陛下，臣愿领兵出征，剿灭来犯之敌！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启明天皇看着他，又看了看藤原义津。

    藤原义津低着头，浑身都在抖。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藤原君，”她开口，声音冷冷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藤原义津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满是绝望和不甘。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隋军真的……”

    “好了！够了！吾不想听这些！”

    启明天皇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

    “藤原义津！吾警告你！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士气，就给吾滚出去！”

    藤原义津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启明天皇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吉田秀一。

    “吉田君，剿灭来犯之敌，就交由你去办。”

    吉田秀一大喜，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哈！臣遵旨！”

    启明天皇一甩袖子，转身往后殿走去。

    “吾累了，今日就到这里，都下去吧。”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屏风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