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十二年十月十八日,难波津。
天灰蒙蒙的,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太阳还没出来,只在东边的云层后头透出些微光,把雾气染成淡淡的粉色。
苏定方站在船头,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十天了。
从博多港出来,穿过关门海峡,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往东。
经过周防滩,经过安艺滩,经过备后滩,经过播磨滩。
一路上遇上过几个小队倭船,火炮一响,人就跑没影了。
也经过几个看着热闹的港口,隋军的船队一压过去,那些港口里就乱成一团,人喊马嘶,鸡飞狗跳。
可苏定方没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都督。”刘仁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海岸线,“那就是难波津了。”
苏定方点点头。
海图他看了无数遍,早就记熟了。
难波津,大阪湾最深处的一个港口,从这儿上岸,往东走不到一百里,就是奈良京。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准备登陆。火枪兵先上,步卒跟上,火炮最后。动作要快,声音要小。”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船队慢慢靠近岸边。
岸上静悄悄的。
没有士兵,没有巡逻的人,连个早起打鱼的渔夫都看不见。
只有几间低矮的木头房子,挤在海边不远的地方,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房子后头是片矮树林,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稀稀拉拉的。
苏定方眯着眼,把岸上看了个遍。
真的没有人。
他攥着船舷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李安从旁边那条船上跳过来,跑到苏定方跟前,压低声音说:“都督,末将带人先去探探?”
苏定方点点头。
“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是!”
李安一挥手,带着几十个火枪兵跳下船。
船底擦着沙滩,“沙沙”地响。
他们踩着水,一步一步走上岸,靴子陷进湿软的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
岸上还是没动静。
李安蹲下身,看了看沙地上的痕迹。
有螃蟹爬过的印子,一串一串的,弯弯曲曲。
有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白的黑的,乱七八糟地散着。
就是没有人脚印。
他站起身,朝那些木头房子走过去。
走到第一间房子门口,他抬脚轻轻踹了踹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房子是空的。
灶台里的灰早就凉透了,手指伸进去一摸,冷冰冰的。
锅碗瓢盆都在,落了一层灰。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结着蜘蛛网。
他又看了几间,都一样。
看样子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在这里居住了。
李安回到海边,朝苏定方打了个手势——安全。
苏定方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一半。
“上岸。”他说。
士兵们开始从船上下来。
一队一队的,踩着船板,跳进齐膝深的水里,然后趟着水往岸上走。
海水凉飕飕的,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没人吭声。
火枪先上岸,步卒跟着,然后是火炮。
一门一门的火炮,用绳子从大船上吊下来,放在木排上,由人拉着往岸上拖。轮子陷进沙子里,拖不动,就垫上木板,一点一点往前挪。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沙滩上,洒在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影上。
苏定方站在沙滩边上,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火炮,看着那些堆起来的物资。
“仁轨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说,倭国那边知道咱们到这儿了吗?”
刘仁轨想了想。
“咱们博多港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到奈良京了。可他们想不到咱们会从海路绕过来。就算想到了,也没这么快能调兵。”
他顿了顿,又说。
“难波这边没有设防,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到了这儿。”
苏定方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传令,”他说,“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所有人和物资都要上岸。罗艺、李安,各带一队人,往四周探一探,看看方圆十里内有没有倭国的士兵。”
“是!”
罗艺和李安领命,各自带人去了。
苏定方站在那儿,望着东边那片矮树林。
树林后头,是通往奈良京的路。
他心里头盘算着——今晚在这里歇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急行军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奈良京城下。倭国那边就算得到消息,也来不及反应。
他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
傍晚的时候,罗艺和李安都回来了。
罗艺抹了把脸上的汗,抱拳道:“都督,北边五里内,没发现倭国兵马。有几个村子,人都跑光了。”
李安也跟着说:“南边也探过了,海边有几个渔村,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定方点点头。
“辛苦二位了。今晚加派人手,在营地四周布置岗哨。一有动静,立刻示警。”
“是!”
天黑了。
营地里点起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那些搭起来的帐篷,照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物资,照着那些抱着火枪巡逻的士兵。
苏定方坐在最大的那座帐篷里,就着油灯的光,看着那张海图。
从难波津到奈良京,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经过几个镇子,几个村子,几条河。
他一根手指按在图上,慢慢往前划。
划到奈良京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迟后天就能到这儿了。
他抬起头,望着帐篷外那片漆黑的夜。
不知道那个倭国的天皇,这会儿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