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
竹下森走在前面,井上秀跟在后头。
两个人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真是赶了远路的猎人,累得走不动了。
可他们的心,跳得飞快。
“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博多港越来越近了。
他们能看清那些隋军士兵的脸了。
那些士兵穿着玄色的衣甲,站在码头上,站在路边,站在那些堆成小山的物资旁边。
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说话,有的靠在墙根底下打盹。
手里都拿着那种长长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天,对着地,对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竹下森的腿开始发软。
他想停下来,想扭头跑,想跑回那片林子里,躲在树后头,再也不出来。
可他不能。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井上秀在后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竹下森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港口边上,一个隋军士兵拦住了他们。
那士兵穿着玄色的衣甲,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黑黑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手里端着火枪,枪口对着他们。
“站住!”那士兵喊了一声,说的是汉话。
竹下森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住了,井上秀也站住了。
那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目光从他们脸上,滑到他们身上,滑到他们背着的那些猎物上。
竹下森觉得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他想开口说话,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井上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竹下森这才回过神来。
“大人,我、我们是猎人……”他开口了,说的是汉话,磕磕巴巴的,带着一股怪异的腔调,“……刚从山里……打猎回来……”
那士兵看着他,眉头皱了皱。
“猎人?”他又打量了竹下森一眼,“你们是这儿的本地人?”
竹下森连忙点头。
“是、是……我们……我们就是这儿的……这儿的百姓……”
那士兵没说话,又看了看井上秀。
井上秀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那士兵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竹下森背上那只野兔扯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野兔的毛上还沾着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黑红色的痂。
他又翻了翻那只野鸡。
野鸡的脖子上有个窟窿,是被箭射穿的。
那士兵把猎物扔回竹下森手里,摆摆手。
“走吧走吧。”他说,“别乱跑,别靠近码头,回你们自己家去。”
竹下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谢、谢谢……谢谢……”
他拽着井上秀,赶紧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的后背。
他不敢回头。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
竹下森和井上秀的背影,消失在港口北边那些低矮的房屋中间。
龟田趴在林子里,看着他们消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博多町。
说是町,其实就是个靠海的小镇子。
几百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矮矮的,挤在一起。
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的茅草已经烂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木头。
街道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铺着碎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町里静悄悄的。
那些倭国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门窗关得紧紧的,门板后头,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只有几个隋军的士兵,在街上巡逻。
他们三个人一队,排得整整齐齐的,迈着步子往前走。
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嚓咔嚓”响。
竹下森和井上秀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走过去,才敢继续往前走。
“咱们去哪儿?”井上秀压低声音问。
竹下森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在天黑之前,摸清隋军有多少人。
可怎么摸?
码头上那些人,数都数不过来。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个主意。
“咱们……咱们爬到高处去。”他说,“找个高一点的地方,从上往下看,应该能数清楚。”
井上秀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町子后头走。
町子后头有个小山坡,坡上长着些杂树,稀稀拉拉的。
站在坡顶上,能看见整个博多港。
他们爬到坡顶上,躲在一棵树后头,往港口那边看。
港口里,那些隋军的人,还在来来往往地搬东西。
竹下森眯着眼,一个一个地数。
数了一会儿,他数乱了。
人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
博多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少了些。
码头上堆着的那些物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那些大船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竹下森和井上秀在山坡上躲了一下午,把那点能看见的东西,看了又看,记了又记。
“该走了。”井上秀说。
竹下森点点头。
两个人从山坡上下来,沿着巷子,往町子外头走。
他们只能大概地估计有三、五万人。
……
港口边上,最大的那座帐篷里。
刘仁轨坐在一张矮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这是昨天清点出来的物资清单,粮食多少,火药多少,弹药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掀开帐帘,探进头来。
“刘大人,外头有个兄弟说,中午的时候,有两个打猎的进了町,其中一个竟会说汉话。”
刘仁轨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亲兵。
“恩?打猎的?会说汉话?”
“是。那兄弟亲耳听见的,说得还挺顺溜。”
刘仁轨放下手里的清单,眼睛眯了眯。
这地方的人,会说汉话的,不是没有。
可都是些常跟大隋商人打交道的,或者在港口做买卖的。
这会儿港口都被占了,那些做买卖的早跑没影了。
怎么突然冒出个打猎的会说汉话?
他心里头转了几转。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盯住那两个人。别惊动他们,看看他们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天黑之前,别动手。”
那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刘仁轨坐在那儿,看着帐帘落下来,又慢慢晃动了几下。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帐帘,往町里的方向望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