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阳城北门。

    天刚蒙蒙亮，城门就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沿着官道，往西边走去。

    打头的是一队禁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是几辆马车。

    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厢外面包着厚厚的毡布，里面铺着软软的垫子。

    第一辆马车里，坐着杨勇。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服，头上也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别着头发。

    看着像个出门做生意的富商，没什么特别的。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杨勇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

    地里种的黍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

    有些田里已经有人在收割了，弯着腰，挥舞着镰刀，一把一把地把黍子割下来，堆成一堆一堆的。

    再远些，是一个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

    炊烟正从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散开了。

    杨勇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东宫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经常出城，去郊外的庄子上看看。

    庄子上的佃户们，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下地、喂牲口。

    日子过得苦，但也过得踏实。

    “陛下。”车外传来李安的声音，“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杨勇想了想，点点头：“歇一会儿吧。”

    车队在驿站前停下。

    驿站不大，就是一排平房，一个院子。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十里铺”三个字。

    杨勇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李安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陛下，这驿站简陋，要不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前面有个镇子……”

    杨勇摆摆手：“不用，今天就住这儿吧。”

    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驿卒正在忙活，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搬东西。

    看见这一队人马进来，都愣住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驿卒连忙迎上来，躬身道：“这位客官，您这是……”

    李安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特制的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驿卒的脸色瞬间变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安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说：“别声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兄弟们歇歇脚，喝口水。”

    驿卒连连点头，把他们引进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炕，炕上铺着草席。

    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杨勇在桌边坐下。

    驿卒端着茶壶进来，手抖得厉害，茶壶盖都跟着响。

    杨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人家，别紧张。坐下说说话。”

    驿卒连忙摆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杨勇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下吧，朕……我有几句话问你。”

    驿卒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凳子边。

    杨勇问他：“你这驿站，一天能接到多少过路的？”

    驿卒想了想，说：“回客官的话，多的时候几十拨，少的时候也有十几拨。有坐轨道车的，有骑马的，有赶车的，什么样的都有。”

    杨勇点点头：“都往哪儿去？”

    “往西边去的多。”驿卒说，“这几年，往西边去的人越来越多。有做买卖的，有走亲戚的，还有投军的。前些日子，还有一队年轻人，说是要去什么波斯，打什么仗。”

    杨勇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去打仗的？”

    驿卒挠挠头：“他们都带着刀呢，一个个看着就不好惹。”

    杨勇又问：“那往东边去的呢？”

    “往东边去的也不少。”驿卒说，“大多是去登州、莱州那边的。听说那边在造大船，招水手。好些年轻人都往那边跑，想去碰碰运气。”

    杨勇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不好，有点涩，有点苦，但热乎乎的，喝着也暖和。

    他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窗外是驿站的院子，几个禁军正在那儿歇脚，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在墙边，手里拿着干粮，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话。

    那些驿卒远远地站在一边，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好奇地往这边看。

    杨勇收回目光，对那驿卒说：“老人家，你这驿站，一年能挣多少钱？”

    驿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挣什么钱啊？不赔钱就不错了。朝廷给的那点钱粮，刚够喂马的。我们这些人，就靠着过往的客人赏几个茶水钱，勉强糊口。”

    杨勇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换个营生？”

    驿卒摇摇头，叹了口气。

    “换什么营生？种地没地，做买卖没本钱，投军又太老了。不过啊，来往的客官一日比一日多，就这么着也挺好的，反正混一天算一天呗。”

    杨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老人家，这是茶钱，多出来的，算是赏你的。”

    驿卒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这也太多了……”

    杨勇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驿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勇走出驿站，上了马车。

    车队重新出发，继续往西。

    马车里，杨勇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想着刚才那个驿卒的话。

    “混一天算一天。”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不指望什么大富大贵，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能吃饱，能穿暖，能不被人欺负，就满足了。

    朝廷做的事，修路、造船、打仗，在他们眼里，或许很远。

    但那些事带来的变化，他们能感觉到。

    轨道车通了，来往的人多了，他们的茶棚、驿站，就有了生意。

    日子，确实在慢慢变好。

    杨勇睁开眼，又掀开车帘，往外看。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

    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有人在翻地，有人在赶着牛车，把收割下来的黍子往村里运。

    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们的日子，因为他，正在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