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之后,百官退出两仪殿,三三两两说着话。
王弘义被几个老臣搀扶着,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平静。
“王大人,您没事吧?”旁边一个老臣低声问。
王弘义摇摇头。
“没事。老夫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明君。”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大隋有这位陛下,是咱们的福气啊。”
房玄龄和魏征走在一起。
房玄龄手里还拿着那份五年计划纲要,一边走一边看。
“魏大人,你说陛下这步棋,走得如何?”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依在下看,陛下这步棋走得很是精妙呐。”
他顿了顿,又说。
“老夫之前还在想,五年之策,利在当下,弊在长远。百姓得了实惠,朝廷有了钱粮,但日子一安稳,人就容易懈怠。人心一懈怠,再过个几十年,大隋也就跟历朝历代没什么两样了。”
房玄龄点点头。
“所以陛下要打倭国。”
魏征点点头。
“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给大隋立个念想。让百姓知道,大隋的天,不止头顶这一片,还有海那边。让将士知道,大隋的刀,不止能守国门,还能出远门。让那些有本事的年轻人知道,想建功立业,不只有科举一条路,还能去海军,去跨海打仗,去挣那勋章,挣那宅院,挣那封妻荫子。”
他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
房玄龄听着,频频点头。
“魏大人,你这番话,说到根子上了。”
魏征摆摆手。
“老夫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陛下想得比咱们深,走得比咱们远。”
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能跟着这样的皇帝,这辈子值了。”
另一边,太子杨俨和杜如晦走在一起。
杜如晦是杨俨的人,几年前被杨勇赦免后,就一直在东宫做事。他话不多,但办事极稳妥,杨俨很信任他。
“克明,”杨俨低声问,“你说父皇这步棋,用意何在?”
杜如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以为,陛下为何要打倭国?”
杨俨想了想,道:“倭国犯边,自当征讨。父皇方才在殿上也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杜如晦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但臣以为,陛下用意不止如此。”
杨俨看着他。
杜如晦继续道。
“殿下请看,陛下登基以来,做的每一件大事,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杨俨想了想,摇摇头。
杜如晦道。
“五年之策也好,征高句丽也好,现在又要打倭国也好,都是在给大隋立一个目标。有了目标,人心就拢得住。有了目标,劲儿就能往一处使。有了目标,日子才有盼头。”
他顿了顿。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都有一股子锐气。但日子一长,锐气就没了。百姓安于现状,官员安于现状,军队也安于现状。再过个几十年,就只剩下混日子的人了。”
他看着杨俨。
“陛下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大隋续这股锐气。让百姓知道,日子好了,但还能更好。让将士知道,仗打完了,但还有新的仗要打。让官员知道,官当稳了,但还有更大的功劳可以挣。”
他压低声音。
“殿下,陛下这是在给殿下铺路。等殿下登基的时候,大隋的将士,还在打仗;大隋的百姓,还在盼着新的好消息;大隋的官员,还在想着怎么立功。这样的朝廷,才有生气,才有奔头。”
杨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忽然想起父皇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为君者,不是坐在那里享福的,是要带着所有人往前走的。”
他明白了。
父皇走得好快,自己得跑着才能跟上。
另一边,李世民一个人慢慢走着。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
苏定方、刘仁轨。
这些人,几年前还什么都不是。
如今,一个已经是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一个已经是左骑卫都督。
他们凭什么?
凭的是陛下的赏识,凭的是贤良阁的选才,凭的是自己有真本事。
李世民想起自己。
他是李唐的皇子,投降过来的人。
陛下用他的同时也防着他。
太子对他很客气,但总是有股子疏远的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一片云都没有。
他现在是大隋的臣子。
陛下不杀他,给他官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他不能多想。
但心里头那股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立功。
想让人看看,他不比苏定方、刘仁轨差。
可机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
洛阳城的街头,这天下午格外热闹。
《隋报》的号外,贴满了全城。
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扯着脖子喊。
“号外号外!白江口大捷!苏定方将军两万五千人击溃倭国五万大军!歼敌四万五!陛下决定将来要跨海征讨倭国!快来看报啊!”
人们围了一层又一层。
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念到歼敌四万五的时候,一片叫好声。
念到陛下决定征讨倭国的时候,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征讨倭国?那可是要渡海作战啊!”
“大海又怎么了?苏定方将军不就是在海上打的倭国人吗?”
“那不一样,那是倭国人打过来,咱们在岸边打的。这回是咱们打过去,要坐船出海好几千里呢。”
“几千里就几千里!怕什么?咱们大隋的兵,哪儿去不了?”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站在人群外头,听着那些人议论,咧嘴笑了。
他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也伸着脖子听。
“老张头,你说这倭国在哪儿啊?”老妇人问。
老汉摇摇头。
“不清楚,我听说好像在大海那边。”
老妇人咂咂嘴。
“那么远,打个什么劲儿啊?有那钱,不如把咱这路再修修。”
老汉看了她一眼。
“你这老婆子,懂什么?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还能不打回去?”
老妇人嘀咕了一句,不说话了。
但眼睛还盯着那张报纸,好像想从那些字里看出点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