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白江口。
太阳快要落山了。
西边的天，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海面上，倭国船只基本上烧光了，只剩下一些大型倭船的残骸。
那些倭船的残骸，有的还在冒烟，有的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映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
海水已经不那么红了——潮水把大部分血冲走了。
但沙滩上、码头上、礁石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还在。
苏定方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望着这片战场。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刘仁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水。
苏定方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递还给刘仁轨。
“仁轨兄，战场伤亡情况已经清点完了吗？”他问。
刘仁轨点点头：“清点完了。焚毁倭船四百余艘，缴获完好船只三十余艘。击毙倭军约两万，俘虏两万五千余。逃走的三千左右，乘小船往南跑了。我军伤亡……两千七百余人。”
苏定方沉默了一会儿。
两千七。
换对方四万五。
这仗打得不算太亏，毕竟隋军的武器装备优势巨大。
“俘虏怎么安排的？”他又问。
“已经押往岸边，临时搭了营帐关着。等明天分批押回泗沘城。”刘仁轨顿了顿，又道，“里面有不少伤兵，要不要管？”
苏定方想了想：“给口吃的，给口水，简单包扎一下。咱们大隋不杀降，这是陛下的规矩。”
刘仁轨点点头：“明白。”
苏定方又看向海面。
海面上，有几艘隋军的船，还在来回巡逻。
船上的人，举着火把，照亮那些还没烧完的倭船残骸。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那些焦黑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偶尔漂过的尸体。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船边，往下看。
他看见一具尸体，脸朝下趴在一块船板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那尸体的衣服，是倭国武士的样式，宽宽大大的袖子，已经被烧掉了一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转过头，不再看了。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一回见这么多死人？”
那年轻士兵点点头。
老兵“嘿”了一声：“以后啊慢慢就习惯了。等打完了仗，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可能他们都不信呢。”
年轻士兵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一片火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
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冬了。
那时候，他应该能回家了吧？
码头上，罗成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干了之后结成一片黑红色的痂。
可他精神好得很，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到海边，蹲下身，捧起海水，洗了洗脸。
海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咸腥味。
他把脸上的血痂洗干净，又把手上的血也洗干净，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
秦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好小子，今天杀得挺欢啊。”秦琼说。
罗成回过头，嘿嘿一笑：“跟着秦将军打仗，那必须得欢。”
秦琼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好样的！今天你冲在最前面，烧了好几艘船！等回去，我给你叙功！”
罗成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罗成谢过秦将军！”
秦琼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忽然叹了口气。
“哼！这些倭国人胆子不小，隔着大海，也敢来掺和咱们的事儿！现在好了，五万人扔在这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来。”
罗成点点头。
他想起白天打仗时，那些倭国士兵的样子。
他们其实也挺勇敢的，顶着枪炮往前冲，死了那么多人还在冲。
但勇敢有什么用？
在火枪火炮面前，再勇敢也是送死。
”罗成忽然问：“秦将军，您说倭国还会再来吗？”
秦琼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就算他们来了，咱们也不怕！他们来多少，咱们打多少！”
他顿了顿，又道：“等回去，把这一仗的战报送到洛阳，陛下肯定高兴。说不定，还会再赏咱们点儿什么。”
罗成笑了。
他想，要是陛下再赏，能赏点什么呢？
最好再赏一把短铳。
他现在那把，打得太顺手了，想再要一把，送给父亲。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也想要。
码头的另一边，俘虏们被押着，排成一排一排，蹲在沙滩上。
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有的还带着伤，有的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可没人敢动。
周围全是隋军士兵，举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井上太郎蹲在人群里，缩成一团。
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今天打仗的时候，他所在的船，被隋军一炮打中了船舱。
船身倾斜，他掉进海里。
他不会游泳，拼命扑腾，喝了好几口海水，又咸又苦，差点呛死。
幸运的是，他抓住一块船板，爬了上去。
就这样在海里漂了好久，最后才被隋军的船捞上来。
就这样，他成了俘虏。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被杀吗？
会被打吗？
会被卖去当奴隶吗？
他想起家里的爹娘，想起田里的庄稼，想起村里的那条小河。
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旁边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倭国兵，看见他哭，低声说了句：“别哭了。”
井上太郎擦了擦眼泪，不敢再哭。
但他心里还是害怕得要死。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还有几艘隋军的船，举着火把，慢慢地划着。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亮那些焦黑的倭船残骸。
他忽然想，要是没被征召就好了，要是没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