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边的另一侧，罗成也在看那些船。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嘴里叼着芦苇，正数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一艘，两艘，三艘……
数到一百多艘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
旁边一个跳荡营的老兵，叫张铁柱，看见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
“罗小子，搁这儿数啥呢？”
罗成回头，嘿嘿一笑：“在数船呢，看看咱们一共有多少船。”
张铁柱走过来，也站在石头上，往江面上看。
“两百艘有了，不少了。”他咂咂嘴，“应该够咱们用了。”
罗成点点头，忽然问：“张大哥，你打过水战吗？”
张铁柱摇摇头：“没打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该打还是得打，咱们有火枪呢，怕啥？他们要是敢靠过来，一枪撂倒一个，看他们还敢不敢。”
罗成笑了。
是啊，咱们有火枪呢。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铳，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是上次打完仗，秦琼赏他的。
说是陛下新督造的，专门给军官用的，比普通火枪短，但威力不小。
他试过，一枪能打死一头成年野猪。
倭国人就算再厉害，他能比野猪厉害？
寅时。
天还没亮，但江边的火把，已经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士兵们已经全部上了船。
五千水师，分乘两百多条船，在江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苏定方站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穿着一身明光铠，外面罩着杏黄色战袍，腰悬长刀，手按刀柄，望着下游的方向。
刘仁轨站在他身边，穿着文官袍服，但腰间也佩了剑。
他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借着火把的光，最后一遍确认着路线。
“从这儿下去顺着江水，大概四个时辰左右，也就是午时过后，就能到达白江口。”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这样也好！趁着他们酒足饭饱之后，正在休息时进行进攻！”
苏定方点点头，看了看天。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传我军令！全军向白江口进发！立刻打信号给罗、秦二位将军！”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隋军的所有大小船只，全部解开缆绳，撑起篙，划动桨，慢慢离开岸边，汇入江心那条长龙。
船队开始动了。
江水推着船，船借着江水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
岸上的火把，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视野里。
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苏定方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望着前方。
岸上，秦琼看着船队发出的信号，立即转身跳上马。
他身后的五千骑兵早已整装待发。
秦琼大手一挥：“弟兄们！出发！驾！”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五千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原野，向着白江口的方向，滚滚而去。
罗艺站在另一处高坡上，也看见了苏定方船队的信号，立马转过身上马。
他身后，一万步卒，两千火枪兵，已经列好了队。
他看了一眼站在队伍里的儿子。
罗成站在跳荡营的队伍里，握着横刀挺着胸，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挥手。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江边的路，向下游方向，疾行而去。
天终于亮了。
白江口。
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
倭国的船队，还停在海口里。
五百条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趴在水面上晒太阳的海兽。
大部分士兵还在睡。
只有少数值夜的，靠在船舷边，打着哈欠，望着海面发呆。
扶余康站在港口边的码头上，一夜没睡。
他望着海面上那些船，心里急得像火烧。
昨晚，他又去求了藤原义津一次。
藤原义津还是那句话：再休整一日，明日进军。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他不知道，泗沘城还能撑几天。
他派出去的那个信使，到现在也没回来。
是路上耽误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站在这里，望着海面，望着一艘艘船，望着那些还在睡觉的倭国士兵，心里默默念叨：佛祖保佑百济！泗沘城千万要守住啊！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太阳越升越高。
海面上的雾，慢慢散了。
藤原义津从那艘最大的船上走出来，站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看天，看了看海，又看了看港口边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扶余使者，办事还算利落。
他走到船舷边，扶着船舷，望着西边的方向。
西边，是天际线，蓝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侍卫：“泗沘城那边，有消息吗？”
侍卫摇摇头：“没有。”
藤原义津点点头，没再问。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说明泗沘城还在。
他转过身，走下甲板，回到船舱里，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扶余康站在码头上，看见藤原义津又回了船舱，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但他不敢发作。
他只能忍。
他转过身，想再去催催粮草的事，脚步刚迈出去，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江口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片帆影。
那片帆影，一开始很小，小得像一片落叶。
但很快，越来越多。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扶余康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不是倭国的船！
倭国的船，都在他身后！
那是——隋军！
他的心，猛地一沉，沉到冰窖里。
“敌袭——！”
他的喊声，撕破了海口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