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朱高煦那双喷火的眼神,以及他手中颤抖的弓箭,许易倒依旧云淡风轻,显得并不畏惧。
“怎么?”
“是不是在你心里,感觉我这话全都是放屁?”
朱高煦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许易,宛如苍鹰盯住猎物,冷光斗射。
“姑父…”朱高炽凑近一些,想要劝劝许易嘴下留情,可后者素来是吃软不吃硬。
别说朱高煦,哪怕朱元璋这个皇帝面前,有理的情况下他也丝毫不怵。
更别说,面前的还是一个被废的王爷。
许易没有听朱高炽的,反而冷笑了一声。
唰——
简单挥手,只见一张桌椅出现,许易大摇大摆坐了上去。
“你……!”
朱高煦眼瞳骤缩,那冷冽的神色终是出现波动。
显然,许易这一手令他受惊不轻。
“单以家族来看,你大哥是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这是无法争辩的事实。”
“是啊,你父亲说过,世子多病你要多勉励,可若真让你继承家业,你大哥和其他人能有一条活路?”
“你父亲好战,却英明勇武,你大哥身体孱弱,却有一颗仁爱之心,治国理政,贤明远播。”
“他二人,一个在你爷爷的江山基础上继续开创伟业,稳定山河,一个负责治理家国,稳定江山,当是不二之选!”
“而你呢?”
唰,许易那双狭长的目光落回到朱高煦身上。
那后天积蓄而来的威严之气越浓,令朱高煦心脏陡然慢了半拍。
“你好勇斗狠,又睚眦必报,若让你登基为帝,至少也算半个暴君,对亲人和朝臣下手毒辣!”
“换了你是你家老爷子,你会让自己登基为帝,坏了他背负千古骂名,才打上了大好河山?”
“我…”
涉及皇位传承,哪能有半点退让,朱高煦额头青筋跳动,很想反驳这话。
可扪心自问。
加之这段时间远离朝堂,在村中所见所思,到底令他多了几分良性。
朱高煦指着朱高炽,咬牙切齿道:
“若老头子当初立我太子,以储君培养教化,论治国之才我不逊他!”
“而我也未必不能有他这般仁爱,监国辅政!”
“他是嫡长子,他是太子,我若不争,一辈子卑微苟活,还不如一死百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爷子一开始,就从没想把我培养成储君!”
“若不是我,老爷子早死在战场上,你敢说他未曾偏心?!”
久久压抑的情绪陡然在心田炸开,朱高煦几乎嘶吼从嗓子眼扯出了最后这话。
在他看来…
原本有不一样的开始!
造成今日这般,永乐帝朱棣心向着眼前的太子,故而他永远无法争过。
果然…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偏心?”
“就你…你也配说你家老爷子偏心?”
许易冷冷提醒道:“你在金陵干了那么多不法之事,光谋储这一项…”
“私募军队!贪赃枉法!历史记载,永乐十四年,兵马指挥徐野驴依法惩处你私自招募士兵,你用铁勺将徐野驴活活打死,其行为之残忍令人震惊。”
“自那以后,你这才失去你爹最后的宠爱。”
“你不是经史子集都会么,你看看历朝历代,有几个身为皇子,比你还光明正大、手段凶残谋嫡的?”
毫不在意朱高煦惨淡的脸色,许易继续说道:
“哪怕你说你娘有些偏心,你也没资格说你爹偏心!”
“至少你爹是真心觉得你像他,对你的疼爱绝不下于你大哥,屡次想过立你为储君。”
“而你娘,才是那位最坚定支持你大哥成为储君,安定国本!”
“你敢说你娘对你不疼爱,在诸事处理上她不公正,偏心了你大哥?”
字字诛心。
像是一把无情寒冷的刀,撕开了朱高煦最后高高驻守的铜墙铁壁。
尤其是提到母后,朱高煦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位温婉动人的妇人,有些眼瞳泛红。
那位贤良淑德的女子,对他也是异常疼爱,甚至小时候屡屡以大哥年长,当恭谦于他。
论德行和才学,那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女子!
他朱高煦可以骂老爷子偏心,可如何能够责备自己母亲私心?
“作为母亲,徐氏是最了解自家儿子的人,我在洪武朝曾多次去燕王府上做客,她的为人我都清楚,难道你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可为什么她还是选择你大哥,而要违背你父亲的意愿,说服他立你大哥为太子?”
“她不是不了解,而恰恰是最了解你,认为你不适合当储君——你无法令家族安宁,更定不了这个国!”
许易犀利的言辞像是狂风暴雨,要把朱高煦撕碎成一块一块。
哐——
朱高煦手臂无力垂落,像是黯然投降的士兵,手中的弓箭也自然掉落。
许易虽然更喜欢胖虎,可这话绝没有掺杂私心。
他见过徐妙云,而且洪武朝的朱高炽,如今都会走路了。
在教子这块,徐妙云的能力不容任何质疑。
历史上…
哪怕三子被立为太子、藩王后,命不久矣的徐氏仍郑重提醒朱棣,要选择“老成端正之士”加以教导。
尤其二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以免他们走上弯路。
为何?
因为这两个孩子太不叫人省心,尤其是朱高煦。
洪武年间,朱元璋下旨让各地藩王把孩子们送回京城一起接受教育。
结果……
《明史》记载,“高煦不肯学,言动轻佻,为太祖所恶。”
而对朱高炽,朱元璋的评价“有君人之识”。
哪怕老朱偏心,可当舅舅的,总不至于也偏心!
《明史·列传》记载:“舅徐辉祖以其无赖,密戒之。”
可朱高煦充耳不闻,在靖难之役爆发前回北平的那次,反偷了徐辉祖一匹好马。
一路上…
朱高煦“辄杀民吏,至涿州,又击杀驿丞”,可以说,完全骄横任性而行。
这一幕好巧不巧,还被许易和老朱刚好看到。
如此恶性!
若不是仗着永乐帝朱棣的偏心,朱高煦别说谋储,连金陵都待不下去!
这是若发生在朱元璋那里…
朱棣不去就藩?
朱元璋都能把朱棣吊起来抽三天,然后换朱标来抽。
朱棣都不敢吭声,还得叫冤:有人暗算他,大哥你是了解我的!
正如许易那句…
翻开历史可以看到,朱高煦谋储这块的轰轰烈烈,在历史上也是前三的存在。
估计这事只逊色“九子夺嫡”,连唐太子李承乾和魏王之争都得排后头。
朱棣在世,常自比太宗李世民,僭越之举,甚至明目张胆使用太子仪仗。
朱棣病逝,回京吊丧,竟使用天子仪仗,公然叫登基的朱高炽“肥兄”侮辱。
都已经这般,朱高炽都没杀他,还放他回归藩地。
可以说,是徐妙云他们看得太清楚。
朱高煦性格上的凶残、傲慢、轻佻,从幼时就已经彰显得淋漓尽致。
有制衡者还好,一旦他大权独揽,那遭殃的将是整个江山社稷。
院子里,时空出现了短暂的定格。
那炎热难耐的天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刺骨。
在许易的这番残酷输出下,朱高煦终于是一言不发,那昂着的脖颈也垂了下来。
老头子真考虑过他当皇帝,是他自己不争气?
一次又一次……
让母后和父皇失望了?
朱高炽来到朱高煦面前,望着这个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二弟面前,苦口婆心劝道:
“老二,咱说到底是一家人,平时闹腾点就算了,哥哥我这人心大,不会往心里去。”
“回头我和爹和太祖求求情,让你回到宗籍,我知你心高,以为哥哥在施舍你。”
“哪怕咱们不论兄弟,可瞻壑他们是我的子侄,孩子还年幼,王府离了你,你让他们母子如何自处?”
“你树敌太多,又不为文官所喜,朝堂弹劾汉王府的折子是一份接着一份,老头子全压了下来。”
“说到底你也是咱爹娘的骨肉,咱爹心里是有你的,你也别跟咱爹置气,好好认个错,让爹在太祖面前也好有个台阶下。”
“……”
面对朱高炽的善意,朱高煦愣愣出神,一言不发坐在地上。
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一个字没听到。
“行了,你先过去吧。”
“你现在与他说一万遍,他还是觉得你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嘲讽他。”
“倒不如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唰!
说着,许易打开时空门。
“也罢……”
知道朱高煦一直不待见他,心里有不小的怨气。
朱高炽叹了一口气,擦了擦汗,双手自然放在肚子上,抱着自己的大肚子,走进了时空门。
这一幕让朱高煦短暂愕然,可随后又被紊乱的思绪填满了整个大脑。
许易走了过去,捡起掉落的弓箭,弓并不是宝弓,只是自己制作的。
许易试了试力道,确实需要不小的力道才能拉开。
“你爹……”
“欧布!”
“准确来说,是你洪武一朝的爹,他本来想带你去参加漠北大决战,让你立功,他好在太祖面前替你说说话。”
嗯?
朱高煦一怔,视线立马投了过来。
可不等他开口,许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现在看来,这机会估计你也不需要。”
“毕竟你爹偏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说不定只是利用你,他就又把你丢在一旁。”
“那样你太吃亏,到时候有理没地方说去,你爷爷又不会帮你撑腰。”
“思来想后,你爹还是给你找了另一个出路。”
说着,许易将一份圣旨掏了出来。
“太子这位置你是争不了,再去争,你只能是头破血流。”
“想去的话,就拿着这份圣旨去。”
“不想去的话,就把这份圣旨当引火的烧了,老老实实的——我有一栋房子,背对大山,打猎过日,静等一年又一年春暖花开。”
“人啊,好歹得争一口气。”
话音落下,许易将圣旨和弓箭一同放在朱高煦的面前。
这是他最后的出路。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对朝堂局势最好的结果。
也许自己这番话作用不大,又或者,正像士兵突击里袁朗对成才说的…
再来一次,他这样的人太会隐藏,他看不透。
“好在以他这样的性格,隐忍隐藏多半不太可能。”
“若真那样,让他当了皇帝,那可有的忙了。”
深深看了一眼朱高煦,许易摇了摇头,他此刻也看不透事情会走向何方。
唰!
许易消失了。
朱高煦愣了许久,也盯着弓箭和圣旨看了许多。
可最终他还是伸向那份圣旨,自诩人中龙凤,他岂能这般甘愿隐于尘埃?
“钱塘县令…?”
“想不到我一个藩王,有一天沦落到去当县令…”
“难道说,以我的才能只能治理一个县?”
朱高煦死死扣着圣旨,指关节泛白,眼中屈辱的火焰最终变为斗志。
老爷子!
你也太小看人了!!
看了一眼许易留下的那个面具,朱高煦心领神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脸面别人给不了,是需要自己挣回来的!
不多时。
朱高煦带上行囊,戴着面具离开了这个村子,前往钱塘县赴任。
另一边。
钱塘县。
一个官宦之家,十六岁的青年才俊也收到任用他为八品县丞的旨意。
“廷益兄,可喜可贺啊…”
“兄台少年成名,声明已经直达天听,未曾科举便被陛下直命为县丞,如此皇恩浩荡,将来前程似锦!”
“多谢…多谢。”面对前来道喜之人,于谦一一有礼回应,可心头依旧很是疑惑,有些匪夷所思。
他这般年纪便被陛下亲任为八品县丞,算是家乡的父母官,这份恩德属实令人惊奇。
可想到最近朝堂大动…
传闻那些作物普及,能够养活大明百姓…
陛下既有意休养生息,恩及万民,正是出仕,一展胸中抱负的大好时候。
“孟子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天清气朗,圣恩昭昭,莫敢背也!”
“此去!当不负庙堂之君,亦无愧于乡野之民!”
目光精神抖擞望着不远的金陵,于谦体内的血渐渐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