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安静的有些可怕,朱元璋和永乐帝朱棣不知在商谈什么。
两个“马上定天下”的皇帝越是安静,越能感觉到那股极致的压抑。
“易哥,你说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啊?”
朱棣表情古怪,脑海中全是永乐帝朱棣进去前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非常复杂…
羡慕、沉重、怅然…
欲说还休…
能感觉到一股羞耻,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又似乎这位皇帝有些脆弱与可怜。
朱棣还是头一次见到永乐帝朱棣这般模样。
朱棣没看过明史,可许易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听说过董卓吗?”
“……董卓?”
朱棣不禁皱眉,好端端扯董卓那乱汉奸臣干什么?
许易解释道:
“董卓其人残暴不仁,荒淫无道,屠戮平民冒充军功,废少帝立献帝,独揽朝廷大权。”
“在你的认识中,他是一代奸贼,可对?”
朱棣大方点头,至少在他看来,董卓、曹操之流确实如此。
见朱棣看法如此,许易适才继续说道:
“可年少的董卓,喜欢舞枪弄棒,结交天下英雄,那时的大汉西陲游侠风气严重,董卓武功令那些胡族酋长赞不绝口。”
“一次,几位羌人首领突然造访其家,董卓家境贫寒无法招待,他就把家中用于耕地的耕牛宰了。”
“羌人首领被董卓的义气打动,回去后挑选上千头牲畜赠送给董卓,后者也得到了“健侠”的美名。”
“之后鲜卑入侵、羌人叛乱,董卓有勇有谋,建立战功,朝廷赏赐九千匹缣,董卓全分给下属和士兵。”
“一面镇守边疆,一面作为副将平定黄巾之乱,你说说这样一个人,算不算一个辅佐国家的栋梁将材?”
“只可惜这样的将领,依旧敌不过岁月的摧残…”
朱棣为之语塞。
这般单独拿出来,董卓镇守边疆又体恤下属,确实是不错的将领。
朱棣隐隐知道许易想说什么东西,人都是会变的。
见朱棣已经明白,许易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人在年轻时往往一腔热血,有侠义心肠,可当现实屡屡碰壁后,他的理想和信念便会被风霜雨雪所摧残。”
“能守住良心一寸之地,已然大不易。”
“而能保持初心,基本能够当贤人成君子。”
“特别是权力面前,基本没有哪个人能够保持最初那份清醒,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权柄,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看了一眼雅间,许易语气多了几分深沉,道:
“用后世的话来说,自古屠龙者往往最终成为恶龙,说实话,他现在这样已经算好的结果。”
“可人终究不是无情无义的畜牲,拥有一定的人性,他可以欺骗所有人,唯独无法欺骗自己和良心。”
“他以前也和你现在这样热血赤忱,可两鬓斑白、已经从风霜雨雪过来的他,归根结底与你大不一样。”
“他观你实则在看曾经的自己,当初那个侠义心肠的燕王,缘何成了如今用冷血鹰爪消除威胁的永乐帝?”
许易推崇永乐帝朱棣不假,喜欢这般雄才大略的帝王。
可善良的人,永远不可能坐稳这个皇位,正如乱世先杀圣母。
许易喜欢的永乐帝,是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铁骨铮铮帝王气节,以及开创丰功伟业的成就。
许易头脑清醒,不至于把永乐帝朱棣看成一个“完人”或者是“善人”。
屠龙者终成恶龙?
听到这话,朱棣彻底明白了过来,不禁为之苦笑。
“是啊——”
“无论永乐新帝,还是永乐帝,到底和我是不一样的。”
“他们二人已经经历了世间的苦楚,而我依旧是最初的那个燕王朱棣。”
“若是初心未改,多应此意须同…”
嗯???
许易投来愕然的目光,打趣道:“最近不错,进步还挺大——”
“看起来,你没少在家里下苦功研究学问啊…”
一听这话,朱棣扯着嘴角,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已经不想搭话。
自从某人大婚之后,在家“学习书法”这事传开,父皇和王妃没少放过他们。
朱元璋:连许易那小子都在学,你一个大明的亲王,焉有避学之理?——给咱滚去学习!
徐妙云:连国师都不曾怠慢,勤学善思,殿下岂不闻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好名声全让许易占了,苦难全让他扛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朱棣转移了话题。
“唉——,有时候,我真佩服易哥你…”
许易投来危险的眼神,“所以,你以前其实是假佩服我?”
朱棣,“……”。
朱棣没理这话,继续接着先前的话题。
那投来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什么稀奇物。
“易哥,你说后世基本不分高低贵贱,那岂不是很委屈自己?”
“而你现在身为国师,可谓是数人之下,万人之上,都说权利面前,人会善变。”
“可咱们认识几年,你似乎还和以前一样,对权利没太大兴趣,只喜欢那些黄白之物。”
“能如此守一而终,着实令人惊奇。”
“也是——”许易摸着下巴,不禁若有所思,我咋就对权力没多大兴趣?
“喔——”
“你想明白了关键?”朱棣眼睛发亮,准备学习学习。
许易眼神一丝不苟,缓缓吐出一句,“权利会腐败消失,但金银恒永久。”
“有钱还给你爹当牛马,搞得累死累活,你傻还是我傻?”
朱棣,“……”。
还以为你有什么至理名言,结果…
朱棣不卑不亢说道:“易哥,钱财这些易得易去,就像这酒楼,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就敢强占。”
“倘若没有权利,如何守得住自己的钱财?”
“归根结底,还是权利第一位,其余种种次之。”
许易没有否认,只是嘴角咧开了和煦的笑容。
“不错,你这话还挺有觉悟。”
许易意味深长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回头我和你大哥说说,就说你看了两个自己都当皇帝,贪慕他的权利久矣。”
唰!
朱棣脸当场僵在原地。
“咳,那个——”
“易哥,其实我觉得钱财么,还是应该在首位的。”朱棣眼神清澈得像是一个孩童。
许易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是吧——”
“我也觉得财富更靠谱——”
……
权利?
他但凡对权利热衷,老朱梦里…午门外他的人头都能堆成一座小山!
而且老朱给的权利,感觉不甚踏实,拿着属实有些烫手。
权利不在多,只要在关键时候有用就成!
正当许易和朱棣谈天论地时,酒楼的大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霎时。
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透着傲慢而冷冽的气场。
外面,早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包围,不下两百人。
为首之人,头戴三山帽,白玉带缠腰,一身黄色纱绸飞鱼服,图案繁花似锦,极其鲜艳明丽。
望着地上鲜血未干的尸体,纪纲目光顺势投向二楼,那刚硬的面容好似铁块紧绷。
“听他们说,你们在等锦衣卫过来?”
“纪某不才,这次专程过来会一会二位!”
“最好,不要让纪某失望才是!”
不需要开口,两锦衣卫百户已经抬来椅子放在纪纲身后。
纪纲侧身而坐,面色蜡黄,那霸道的坐姿,宛如一尊帝王在俯瞰挑衅的蝼蚁。
杀害锦衣卫百户!
让他这锦衣卫使亲自出面招呼!
若是只是身份平平之辈,那就太无趣了。
打了他纪某的脸,他可不希望自己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锦衣卫需要的是深入脊髓的恐惧。
“你就是纪纲?”
开口的是许易,他双手趴在二楼栏杆,以送死人的眼神再打量着此人。
以前他挺喜欢看武侠电视,难得见到活生生,且没有洗白也没有抹黑的角色。
“阁下是何人?”直白不屑的称呼令纪纲不悦至极,那对深黑色的瞳孔冷光湛湛。
“擅杀锦衣卫百户,挑衅皇权,罪同谋逆。”
“你们既然敢在此等候,想来有自己的把握。”
“纪某很想知道,你们这次如何保得住三族的脑袋?”
这冰冷的话语,透着赤裸裸的杀意,纪纲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
三族?
许易和朱棣面面相觑,不禁笑出了声。
真要论他们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连朱元璋和马皇后都跑不了。
朱棣挺身而出,冷哼怼道:“纪纲,你滥用职权,欺君罔上,无恶不作,该是你要好好考虑,此番如何能够留下全尸!!”
“放肆!”
一个千户顿时坐不住蹦跶了出来,“你这藏头露尾的贼子,竟然还敢在指挥使大人面前大放厥词!”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这两人,听候指挥使大人发落!”
唰!
寒光飘飞。
正当有锦衣卫准备上楼时,那些装扮成掌柜小二的禁卫,立马抽刀冲来,瞬间将冲到楼梯的锦衣卫击杀。
他们手持利刃,宛如铜墙铁壁,透着独有的精锐肃杀之气。
“敢有上前一步者,杀无赦!”
虽然只有二十人,可这些人眼神视死如归,全然没有半分退意,冷漠得像是钢铁之躯。
酒楼里。
锦衣卫和禁卫,二者形成了对峙。
局势已经趋于失控的边缘,气氛冷凝快要结成冰霜。
轰隆隆——
忽然大地开始颤抖。
一锦衣卫慌张跑了进来。
“报告指挥使大人,外面、外面出现大军,我们被围了!”
纪纲脸色狂变,似乎感觉椅子太烫,缓缓起身。
“你是说,外面是朝廷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