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普通士子常穿的蓝衫，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极寒，像淬了毒的匕首，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间便一跃而起，手中只抓着一截绳子。

    顾丕熙快速看了一眼，胡同很长，自己怕是跑不掉，来不及认真思索，挥舞着手中的匕首便刺了过去。

    那人灵巧地闪身躲开，目露凶光，正要扑上前去，青鸾纵身飞了下来，同时放出一把梅花针。

    梅花针细密如雨，那人怀里抽出匕首一一打落，青鸾上前出手，招招致命，都被那人一一躲过。

    胡同外响起了人声，那人不再恋战，飞身上了房，又纵身跳上了一旁的大树。

    青鸾没有犹豫，紧跟了上去，一旦放过了，后患无穷，她今日必须将那人活捉。

    顾知兰拉着顾凡跑进了胡同，一看顾丕熙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连忙上前询问，顾丕熙摆摆手说自己没事。

    顾知兰不由得皱眉，这里距离贡院不算很远，敢在这里动手，何其大胆，背后之人来头不小。

    崔阅也赶了过来，说道：“别急，等青鸾抓到了人，一问便知。”

    顾知兰点点头，她怀疑是宋家的手笔，或者说是为高相做事，寒门士子拉拢不成便下杀手，绝不容许清流一派势力壮大。

    但说不通的是，会试结果尚未出来，何必急于此时便痛下杀手呢。

    再者，宋学士一直是“怀柔”的政策，以宋家大小姐的身份，以荣华富贵骗顾知兰回宋府，借机拉拢顾家兄弟，怎么会忽然要下杀手呢。

    不对，不是宋家，那还能是谁呢。

    顾知兰想到这次考场舞弊，或许那个被替换的传胪正是顾丕熙，对方怕真相暴露，所以痛下杀手。

    几人匆匆回到崔府，又过了一个时辰，青鸾回来了，只身一人。

    青鸾对顾知兰说，她追到了那个人，眼见他牙齿用力，想来是死士，齿缝间藏了毒的，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打过去把下巴砸脱臼了。

    一番逼问之下，那人说是刘大人派来的，他买通了弥封官和顾丕熙的考卷调了包，给自己儿子争了个传胪之名。

    然后刑部的人追了过来，要将那人带走，青鸾稍一分神，那人自衣襟处取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青鸾连忙伸手过去，却来不及了，那人很快毒发七窍流血而死。

    顾知兰听完，沉吟良久。

    这里面太多地方不对劲了。

    现在可以肯定，迟迟未能放榜确实因为刘大人的儿子涉嫌舞弊，而且替换的是顾丕熙。

    但是他这个时候派杀手来，不是多此一举么，墨卷与考卷笔迹不一致，杀了顾丕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不合理。

    从青鸾的描述来看，那人是顶尖的高手，种种举止看来，是训练有素的顶级杀手，这样的人杀顾丕熙会失手么，而且还是在顾丕熙没有多少防备的情况下。

    这一切看起来，不是要杀死顾丕熙，而是给一个信号，一个警告。

    顾知兰明白了，这是宋家在逼她，所谓刘大人和他儿子根本是无辜的，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宋家在给她发出警告，若她继续扶持寒门士子，就要她周围的人遭殃，要毁掉她兄弟的前途。

    想到这里，顾知兰不寒而栗，清流一派的势力距离高相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哪怕本届主考官是清流柳阁老，却根本无力护大家周全。

    高相此次精准打击，目标明确，拉清流刘大人下马，顺便毁掉顾丕熙的前途。

    顾丕熙虽然是受害者，但未必说得清，科考舞弊向来严查，打击面甚广，稍有牵连便终身不能入仕。

    她不能让兄长多年的苦读毁于一旦，眼下顾知兰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即刻启程回宋家，继续做学士府千金，她或许会被关起来再不许外出，或许宋学士会让她培植世家大族的子弟金榜题名。

    前者她自然不肯，这些日子如此自在，自由早已是顾知兰最看重的事。

    后者，她也不愿，虽然觉得崔实大人有些古板迂腐，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确实是个好官，刚正不阿，一心爱民，扶持寒门士子，中兴雍州教育。

    也是个好领导，之前无论多么鄙夷顾知兰，一旦决心重用，便全力扶持并放权。

    无论是去到雍州府学还是布政使司，对顾知兰来说都是如此的充实又快乐，看到自己培育出无数的桃李，还有越来越多像顾学舟那样的人，传承了希望的火种，想到未来遍布雍州的开蒙学堂，想到孩子们充满希望的双眸，闪亮如夜空中的星，顾知兰内心便富足而平和，那是她最大的价值。

    她回顾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狼狈地被赶出学士府，最初回到西望村，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想好好活下去。

    那时她只是把自己的本领当作积累财富的阶梯，她想开私塾，开书院，像前世那样财富自由受人敬仰。

    或许这个朝代没有那么丰厚的物质，没有爆炸的信息，没有快到停不下来喘息的生活节奏，人们有更多时间静心、反思、与天地相处，反而生活的纯粹。

    这一路走来，一心希望改变世界的顾丕熙，一生铺在教育事业上的裴山长，一生操劳要振兴雍州教育的崔大人，这些人都无形中在影响顾知兰，洗去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被刻入血液的精致利己。

    亦或是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在物质充盈之后，顾知兰更希望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能够影响众生的事。

    她再不愿意沦为权贵的附庸，那些寒门士子若要出人头地，本就极为艰难，科举这条看似最为公平的路上，何尝不是世家大族占尽了最好的资源呢。

    可若不投诚宋家和他们背后的高相势力，这副架势就是要毁掉顾丕熙和顾凡兄弟俩。

    因此第二条路，便是和宋家彻底决裂，并斗争到底。

    关于作战，最牛逼的便是教员，教员的指导，要分清敌我，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

    顾知兰缓缓睁开眼睛，以前拦路的江三李培德包括府学那些教授们，不过都是些小喽啰，是时候该搅动一池春水，不破不立，只有彻底的撕裂与焚毁，才能开创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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