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名叫哈威,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时常挂着精明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戴久了,便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摘都摘不下来。
他觉醒的较晚。
虽然天降鸿运觉醒了A级,但天赋比起那些二十岁左右就觉醒的后起之秀,还是差了一截。
尼咜亚是个海湾国家,贸易做风生水起,可修炼资源却贫瘠得可怜。
当地管理层信奉好钢用在刀刃上的原则,有限的资源,自然要向那些更年轻、更有潜力的天才倾斜。
在有限的条件下能熬到五境,实属不易。
哈威很珍惜自己的羽毛。
觉醒之前,哈威做的就是倒卖的行当,走南闯北,见过三教九流,最擅长的便是钻营取巧、权衡利弊。
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永远给自己留好后路。
此刻,他微微眯着眼睛,摆出一副全力灌注灵力的模样,实则留了一手。
为什么不呢?
这里远离是非,那些所谓的智能生命他根本没见过。
所谓的全球危机,听起来吓人,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作秀。
这些年他见得太多了——
什么“百年不遇的灾难”,什么“全人类的存亡时刻”,到最后不都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修补空间裂隙?
在他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这都能补?
哈威垂下眼皮,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弄——
当那是墙上的裂缝,抹点腻子就能填平?还是真当自己是创世神?!
就算真能修补,这次行动牵扯成千上万人,最后有几分功劳会落到自己身上?
哈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太懂人心了,他知道人们往往只会记得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
比如,那些年轻的天才们、那些被写进简报、被推上领奖台、被媒体争相报道的面孔。
他们才是主角,是聚光灯追逐的对象,是史书上会留下名字的人。
而他呢?
哈威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一类人群。
他知道自己到头来,不过是给这些天才做陪衬的背景板,是这场大戏里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NPC。
于是哈威看似卖力,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的事情——
等此间事了,自己该怎么利用这次的行动经历,获取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
至于灵力?
少输出一点,谁能发现?
他不知道八柱玄垠阵需要保持八柱方位能量的均衡吗?
他当然知道,启阵前就再三强调过。
哈威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起初他也以为自己这一份力很重要。
但随着大阵启动,磅礴的能量自光柱涌现,他发现和这力量相比,自己个人的力量在这其中真的微乎其微。
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像沙漠里的一粒沙。
反正一百个人一起输出,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影响。
其实,就在刚才那颗导弹突然杀过来的时候,哈威的心思也曾动摇过一瞬。
难道真的有敌人?
可转念又一想,若真有敌人临近,那更不能用全力了。
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留着灵力还能保命不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于是,自认为聪明的哈威,又心安理得地继续摸鱼。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周围的其他组阵者,有人额头见汗,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身体微微颤抖。
他们都是真正在全力输出灵力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其中,甚至有奈川和库尔的人。
奈川和库尔与大夏毗邻,山水相连。
萧寻在组织全球联盟时,不得不暂且将过往的恩怨搁置一边,捏着鼻子把他们请上了谈判桌。
两国曾经都是圣辉的附庸,后来都是圣辉的弃子。
他们是真正见识过圣辉手段的人——那些精密的、冷酷的、不留余地的手段。
也是真正领教过大夏实力的人——不是从报告里,不是从数据里,而是从骨子里,从那些血与火交织的记忆里。
因此,游说他们,并未花多少功夫。
而他们也对智能生命的说辞,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自己就参与过实验体制造,那是远超蓝星水平的技术。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仗,不是为别人打的。
他们此刻输出的灵力,并非是忠于大夏,更不是出于什么冠冕堂皇的“人类大义”——而是自保。
仅此而已。
哈威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群傻子!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不知道在场中,或者其他几个方位,有没有和他一样的人。
但以哈威四十多年对人性幽微处的洞察,他觉得应该是有的。
人性嘛,古今中外,大抵相通。
有舍生取义的,就有明哲保身的;
有慷慨赴死的,就有精打细算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那柄吸纳百人灵力的长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像一盏灯,灯油将尽,火苗开始摇曳。
一丝。
一丝。
又一丝。
那光芒的流逝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可它确实在流逝——如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悄无声息地,往下坠。
......
与此同时,四个被智能生命占据的区域。
那里,是真正的炼狱。
在那四个区域,神经纳米虫在空气里疯狂涌动,炮火与异能接二连三地轰炸着伤痕累累的土地。
这里随时有人流血、有人倒下、有人......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可就是在这几片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狱里,阵法的光芒,比任何地方都要炽烈。
像几簇在暴风中不肯熄灭的火把,倔强地、沉默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燃烧着。
卡伦国。
焦土与废墟之上,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在天际,滚滚闷雷在云层里翻涌,像蛰伏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萧寻一身玄色作战服早已被硝烟和血渍染透,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焦黑的皮肉翻卷着。
他立于焦土之上、阴云之下,身姿却挺拔得像一柄插进大地的剑。
周身萦绕着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那些电弧像是活物,在他的肩头、脊背、指尖游走,发出细密而尖锐的蜂鸣。
“雷域——开!”
他一声怒喝,天空阴云中的雷电骤然炸开,形成一片直径千米的雷海。
冲在最前面的巨型机械坦克,瞬间被狂暴的电流撕成碎片。
可下一秒,被智能生命操控的异能者从废墟里窜出。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
风刃、火球、冰锥、土刺——各式各样的异能从四面八方朝着萧寻疯狂砸来,铺天盖地。
他们甚至把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挡在身前,作为护盾。
一道锋利的风刃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擦着萧寻的肩胛而过,凌厉的气劲在他的作战服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萧寻下意识侧身躲开,余光却瞥见那道风刃没有消散,反而径直朝他身后的李承柳而去。
李承柳刚拼尽全力挡下一波炮火的攻击,此刻正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肩膀剧烈地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
这道风刃的速度极快,他恐怕来不及躲了。
电光火石间,萧寻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原本萦绕在周身的电流瞬间凝聚成一道坚实的光盾,同时他猛地旋身,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鲜血喷涌,他却浑然不觉。
右掌狠狠拍向地面,“雷盾,凝!”
话音未落,地面下的雷电之力被瞬间唤醒,蓝色雷盾从他掌心迸发,顺着地面快速延伸,精准地挡在李承柳身前。
几乎就在雷盾成型的刹那,那道呼啸而来的风刃狠狠撞在雷盾之上。
嗤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炸开,风刃被狂暴的电流瞬间撕碎、消融,连一丝气劲都没能穿透雷盾,尽数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萧寻身形一闪冲到李承柳身侧,稳稳将他护在身后。
他自己则挡在雷盾前方,目光凌厉地锁定着风刃袭来的方向,周身电弧愈发狂暴。
李承柳抬起头,看见萧寻的背影——那道被硝烟和血渍浸透的、左臂还在滴血的、却纹丝不动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萧局……”
“无碍,”萧寻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平静,“你先调整。”
其实,他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算是体会到了——当年,四圣是怎么被消耗战耗死的了。
可他抬眼望向天穹,感受着正在缓缓收拢的空间壁垒,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即将成功的喜悦。
那朵淡紫色的冥幻蓍依旧在缓缓旋舞,花瓣的边缘泛着柔和的涟漪,像一颗巨大的、温柔的心脏,在以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奏,缓缓地跳动着。
这抹席卷了整颗蓝星的紫,是绝境里唯一的光。
有人在光里燃尽血肉铺路。
有人却在光的庇护下,悄悄缩回了本该托举天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