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闻声，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

    门廊处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镀亮他英挺的侧影，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冷硬如琢，藏着无人窥见的紧绷。

    其他人已经走远，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消散，只剩下身后那道声音，悄然落进心底，荡开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

    他们同处一个会场，隔着长桌对视，在讨论问题时交换意见，在茶歇时礼貌地点头示意——

    一切都那么正常，像曾经大家一起吃喝玩闹、一起出任务、一起头脑风暴那样。

    以至于，萧寻以为自己也平静如昔。

    可此刻，当所有人散去，当空旷的议事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

    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何时变成这样的呢？萧寻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

    自己当初明明很烦他的呀！

    他只知道，三年前那架一路向南的飞机，好像突然把他的什么习惯给带走了。

    明明离开的人不是他，他却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令他浑身不自在。

    习惯真的太可怕了，润物无声。

    让他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水土不服。

    三年里，他不是没见过沈沛。

    他们甚至有过独处一室的时间。

    但沈沛一直唤的是景初云，不是萧寻。

    真正属于萧寻与沈沛的独处，三年来，仅此一刻。

    萧寻转过身。

    沈沛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他走近了几步，在萧寻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一瞬恍惚，萧寻脑海里猝不及防翻涌出旧影——沈沛无数次靠近他，唤了他的名字之后，都是带着期待问‘今天有喜欢我多一点吗’。

    直白、热烈，撞得他茫然不知所措。

    想到这里，萧寻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七上八下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忐忑——

    他......要问了吗？该怎么回答呢？

    沈沛见他似乎有些局促、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不是来骚扰你的。”

    “嗯？”萧寻愣了一下，尚未从方才的心绪里抽离。

    “以前年轻不懂事，给你带来了困扰，抱歉。”

    沈沛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工作，“以后不会了。知道你是直男，这种事勉强不了的。我早放下了，不然当年我也不会走，不是吗？”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毕竟，如果我作为残疾人留下来，想必萧局长不会置之不理。这样一来，说不定我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你说是不是？”

    萧寻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沉默。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萧寻才抬眼看着沈沛，觉得胸口闷的慌，声音有些发涩，“你......”

    他喉结滚动，似乎是在用吞咽的动作，调整自己的语气。

    “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眉眼不动，语气举重若轻。

    “当然不是！我还以为这一趴早过去了呢。”

    沈沛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不是刚才看你的表情，像我要吃了你似的，那我必须要解释一下啊，省得你拿我当变态，还得绕着我走。”

    又是一阵沉默。

    议事厅内安静的......让沈沛也有些心慌。

    俄顷，萧寻微微垂眼，沉声道：“知道了。”

    又抬眼，换作了萧局长公事公办的语气，“还有事吗？”

    “啊？”沈沛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抬起眼，几乎是不经大脑的反应，“没。”

    是他自己要挑明了说开了的，为什么会疼呢？

    总不会是自己还在期待着什么吧？

    “嗯。”萧寻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微微侧头，唤了一声，“沈沛。”

    沈沛猛然抬头，“啊？”

    “你家客栈生意不错，”萧寻轻笑着，“你都吃胖了。”

    “你有毒吧！”沈沛瞬间垮脸二十度，一脸黑线。

    旋即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家生意不错？”

    萧寻眉梢轻抬，嘴角微微勾起，“海月岛的旅游项目都是我津海集团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

    沈沛暗骂了一句：妈的，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萧寻又转身离开了。

    同时扬了扬手，背着身叮嘱道：“记得回家喂喂你那些胖头鱼。”

    “什么胖头鱼？”沈沛急了，陡然拔高了音量，“那是梦幻琉璃尾！”

    萧寻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沈沛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才想起——不对呀，我明明是有正事要说的！

    他原本想问萧寻，这个会议为什么要带上自己？

    他和乔森俩都没有灵力了，之后不管是什么计划，他俩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拉着乔森在此，沈沛能理解。

    毕竟乔教授即便没有异能，脑子也转得快。

    可沈沛这几年从未参与局中事务，这一趟只是回来送个剑。

    他几乎都当自己是个编外人员了，地位还不如小九。

    不成想，这一回来就让他直接参与了核心问题的讨论。

    他能想到的是——

    萧寻莫不是给自己安排了什么危险的活儿，准备舍身取义？

    所以，他会安排好一切，然后在局中留两个他信得过的人坐镇。

    沈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可转念一想，即便真如此，他不会阻止萧寻。

    毕竟，同样的事他自己也做过。

    如今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至多在临行前，请萧寻吃顿断头饭。

    那就这样吧。他不打算问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萧寻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萧寻转过拐角才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把所有的念头压下去。

    所有人三年人的努力，成败皆在此一役，他还有太多事需要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着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

    他松开手，那印记慢慢褪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夜茴、吴思思等一行人正往天阙塔方向走去。

    众人忙活一整夜加半个上午，除了喝了杯咖啡，什么东西也没吃。

    他们本欲去买些吃食回来垫一垫，顺道去天阙塔看看任声晚那里的情况。

    褚青月这次跟在他们身边，只不过又换了一张脸。

    半晌未吭声的褚青月，突然拍了拍夜茴的肩，问道：“洛晨什么时候出关？我有个想法，可能需要他的能力。”

    “我不......”

    夜茴想说不知道。

    可他话音未落，突然地，九天之上，云层骤然翻涌如沸。

    苍穹被一道撕裂天地的金光自穹顶贯落，直钉向前方那座高塔。

    整个天阙塔为之一震。

    又有万千道金色光柱垂落，金芒缠绕着天阙塔盘旋升腾。

    直至天阙塔被彻底笼罩在一片金色云海之中，如天道垂青，如圣位加冕。

    夜茴嘴角抽了抽，机械地扭头看向褚青月，接上自己刚才未说完的话，“......知道？”

    天阙塔中，莫爻倚窗而立，啧啧称奇，“啧啧啧，瞧瞧人家这特效，简直天降祥瑞啊！”

    说完又噘着嘴嘀咕，“为什么我突破的时候没有这么拉风？”

    任声晚站在他身后，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听说你当时都C01了，还要多拉风啊？”

    “你也是，为什么你每次突破一点水花都没有？半神连天劫也没有，why？”

    任声晚笑了笑，“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工艺。”

    莫爻反手勾住任声晚脖颈，“我把你从这扔出去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