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如墨，终被天光刺破。

    东方天际翻出一线淡金，像是谁用画笔轻轻一划，继而那金色便晕染开来，将残存的夜色一寸寸逼退。

    红日挣开晨雾的桎梏，以磅礴之势跃出地平线，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凉。

    第一缕晨光攀上天阙塔，顺着飞檐翘角一级级往下溜。

    天阙塔的入口已经开启。

    三三两两的人影开始往里走，但更多的人还在排队——

    第一层的门槛最低，有资格入塔的人数最多，于是排队便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

    只因塔内空间有限，灵气承载量亦有上限，每日名额就那么些，排了队也未必进得去。

    有人天不亮就来候着，想着错开人流高峰。

    结果——

    啧，这世上聪明人怎么这么多？都想到一处去了？

    瞧这大清早的，天阙塔周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卖豆浆油条的小推车冒着热气，卖包子的蒸笼叠得老高，还有支起小桌卖豆腐脑的，摊主一边忙活一边吆喝——

    “热乎的！刚出锅的豆腐脑！”

    空气中飘着葱花香甜的气息，混着晨雾，缭绕在排队的人群间。

    少女苏觅站在队伍前列，手里提着一袋小笼包，包子还冒着热气，油星从面皮里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刚从训练营毕业不久，好不容易攒了点功勋，可以兑换一次入塔资格。

    却因排队或限流等各种问题，屡屡错失入塔机会。

    她在三境高级，只差一步便可升级。

    为此，她今儿可是下了血本的。

    作为资深起床困难户，为了能在今天入塔，她跟床板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

    被子缠在身上不肯撒手，枕头死死抱住她的脑袋，周公非要拉着她下围棋......

    最后终于凭着“不突破就被驱逐出圣教”的恐惧，一脚踹开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来到天阙塔时，昼夜正在交班，入口还没开，周围稀稀拉拉只站着两三个人。

    她当时心里那个美啊——这回可算是赶上了！

    正打盹呢，忽闻一阵食物的香气，惹得她肚子咕噜噜。

    反正现在人少，她索性先去买个早餐。

    此刻她一边排队一边啃包子，小笼包在嘴里爆出鲜美的汤汁，烫得她直哈气，又舍不得吐。

    由于入口墙面的遮挡，她还不知道，仅这一会儿功夫，外面的队伍已排起长龙。

    天阙塔一至四层都分别有一位守塔人，五、六层对应的圣境和半神，无人能守，也无须人守。

    这四位守塔人，皆是昔日夜鸮所带领的总局监察团成员——只是那支监察团，如今早已成为过往。

    觉醒者世界公开，且人数越来越多，一个监察团根本不够用。

    于是，当初萧寻在战后复建时，也对异控局内部架构做了一些调整。

    其中就包括，从总局至各分局，成立独立的监察部门，由原监察团领导。

    如此这般，其实是扩大了夜鸮的权力范围。

    往日，夜鸮除了履行监察团职责以外，还时常待在单清风身边打打下手。

    可单清风因伤退了，夜明央也下落不明。

    夜府偌大的家业，虽聘了专人打理，不必事事躬亲，却也不能置之不理。

    论辈分、论资历，作为夜府半个主人的单清风，本可理所当然地接管夜府事务。

    可夜鸮清楚，单清风志不在此

    于是，他拒绝了萧寻的邀请，离开了C01，回到了东大区。

    监察团的其他四人——张然、江松、秦雅、王守奇，皆是夜鸮一手带出来的。

    夜鸮离开后，他们也觉得不得劲儿。

    他们不图权力，到了如今的境界也不差功勋，于是四人一同递交了辞呈，退出了监察团，并主动请缨来到天阙塔，做起了守塔人。

    “下一位，苏觅。”

    第一层守塔人秦雅的声音响起，清冷平静，不带半分波澜，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地传入苏觅耳中。

    苏觅眼睛一亮，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兴奋地往里冲，“终于到我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刷身份牌的瞬间，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守塔人秦雅站在门口，一袭素衣，神情淡漠。

    她的目光落在苏觅手里那袋小笼包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证。

    “塔内不可携带食物。”秦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出去吃完了再进。”

    苏觅愣住了，包子从嘴里掉回袋子里，“啊？”

    她光顾着兴奋赶早，压根没注意到入口旁石碑上刻着的规矩。

    手里的小笼包还冒着热气，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尖钻。

    她想争辩两句，但对上秦雅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苏觅虽不认识秦雅，但那眼神她认识——

    来自监察部门的人才有这种眼神，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个罪犯，下一刻便要宣判你的死刑。

    而且对方身上还散发着远超自己境界的威压，压得她后颈微微发僵。

    她不敢多话，蔫蔫地“哦”了一声，便乖乖提着小笼包出去了。

    身后传来秦雅的声音，“下一位，齐麟。”

    苏觅刚踏出塔门，整个人就呆若木鸡。

    她面前，是一条长龙。

    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一条从塔门口蜿蜒出去，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人形长龙。

    “这尼玛——”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小笼包顿时不香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啊？”

    出了队伍就得重新排队，她看了看那‘长龙’，又看了看手中的小笼包。

    包子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白白胖胖，无辜得很。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原地把你们扔了！”她咬牙切齿，抓起一个小笼包狠狠咬了一口，“都怪你们！我咬死你们！咬死你们！”

    包子在嘴里爆开，肉香四溢。

    她又咬了一口。

    嗯，真香。

    她大口大口地嚼着，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今儿怕是又泡汤了……

    过两日就是圣教「非正式」副教主评选的日子，不突破到四境，我拿什么跟那帮人比啊？”

    作为杀戮圣教教主，莫爻之前只是在训练营随便一提，自己纯属逗人乐。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杀戮圣教正在悄然壮大。

    但他们的性质，反倒像是自发成立的某明星后援会。

    他们自发成立了组织，自发推举了候选人，自发发起了评选。

    教众们没有机会见到莫爻，便索性自发发起了「非正式」副教主的评选，想要找个人牵头，打理圣教的琐事。

    之所以叫「非正式」，是因为还没得到教主认可。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先选出来再说。

    等哪天见到教主，直接通知他，“教主，这是您的副教主，您收一下。”

    ——这就是草台班子的宗旨。

    说他们是草台班子吧，也不尽然。

    人家也是有门槛以及考核的。

    由于是从训练营兴起的，都是些三脚猫功夫，门槛自然不高，但考核要求可不低。

    据说，若入教后一定时间内，未能达到境界上的突破，便会被除名。

    而且，还给每个境界等级限定了突破时间。

    对此，训练营的教官们是知晓的，却并未阻止。

    因为，学员们对修炼提升，从未如此上心。

    教官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对此浑然不知的教主大人，此刻正坐在天阙塔第六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活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他来到窗边，凭栏远眺。

    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尽收眼底，他不禁咋舌，“啧，这是什么节假日的景区吗？”

    天阙塔的构造很特别，每层层高都不一样，从下至上呈倍数递增。

    六层已离地甚远，风轻而静。

    朝阳穿过镂花窗格，化作数道笔直金芒，斜斜洒入塔内。

    光中浮尘轻扬，与塔间萦绕的淡淡灵气缠成薄雾，明明落在实处，却恍若烟霞。

    使整层都像浮在仙境云深处，飘渺得不像人间。

    任声晚静坐在烟霞之中，淡紫色灵气流转不息，身上光与雾相融，静与气相生。

    他的周围仿佛自成一界，与下方尘世遥遥相隔。

    莫爻将视线从下方收回，落在任声晚身上，复又似想到了什么，再度向下看去。

    他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龙，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的天阙塔，没有这么多人。

    看来大家都感觉到了，存亡近在咫尺。

    谁都想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让自己再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理解了周瑾澜的那句——“人类意志，战无不胜”。

    曾经，他听到这话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吐槽这话中二又浮夸。

    哪怕此刻，他也仍然觉得，什么“战无不胜”的话，太过夸大。

    人类能战胜的东西太少了。

    战胜不了时间，战胜不了命运，战胜不了那些比他们强大无数倍的存在。

    但若失去了求生的信念，那便真的完了。

    就算知道战胜不了，也要有举起刀来的勇气。

    或许这才是那位大昭战神、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想要表达的内核。

    莫爻感觉心念通达，倚在窗边，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姿态慵懒而随意。

    伸懒腰时，双臂高举，带起了身上的衣衫，露出了腰间那枚冥幻蓍花印。

    他没有注意到，那花印偶尔会发出淡淡的微光，像是活了一般，在他皮肤上轻轻呼吸。

    他只是觉得——

    从昨晚开始，腰间就有些发痒。

    他伸手挠了挠，又掀起衣角瞧了瞧。

    花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周围被他挠出了一片红。

    他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忽然神情一凛，“靠！我过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