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高原的主宰者。
它裹着碎冰与雪粒,从雪峰之间的垭口呼啸而来。
卷起的寒气,如利刃般切割着天地间的每一寸空气。
夜茴独自站在垭口上,凛冽的风将他乌黑的发丝吹得凌乱翻飞,几缕碎发贴在耳畔,又被下一阵风猛地扯开。
他身着的卡其色冲锋衣领口高高竖起,尽可能抵御着寒风的侵袭,却仍有刺骨的凉意顺着衣缝钻进去。
暴露在外的双耳冻得有些发红,指尖若碰上去,大抵会是一片冰凉。
如今的他沉稳内敛,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透着精致娇气的纨绔少爷。
唯有那双狐狸眼依旧明媚,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只是轻抬眼帘、浅勾唇角,都像带着无形的钩子。
在这银装素裹、素净到近乎单调的天地间,成了唯一鲜活的暖色。
他抬眼望去,四周雪山如银色的巨龙,从身旁一直蜿蜒到视线尽头。
在这壮阔到近乎肃穆的自然面前,人看起来渺小得像一粒雪,却又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与天地的共振。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离线地图上的标记,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了。”
此前,他们收到当地异控局反映,说此处出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但是当地分局人员境界不够,无法判断出更具体的信息。
萧寻斟酌再三,才让夜茴亲自跑了这一趟。
沉吟片刻,夜茴周身缓缓释放出圣境修为的磅礴力量。
那力量带着悲欢咒独有的、能与天地共鸣的特性,如细密的网般铺展开,细细感应着这片天地间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突然,他神色一凝,向着垭口的中心靠近。
越往中心走,风势便愈发骇人,呼啸声几乎要盖过人的听觉,卷起的雪粒打在冲锋衣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境界稍低一些的,还真难以靠近。
忽地,脚下一声脆响。
那是不同于作战靴碾过雪粒的声音,而是雪粒与什么坚硬的东西摩擦出的‘嚓嚓’声。
夜茴心中生疑,抬起脚蹲下身,指尖拨开表面薄薄一层积雪。
当底下的东西露出来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眼前是一块紫黑色的石头,乍一看不觉有异。
但当夜茴拿起小石块掂量的时候,才发现这小石头并不寻常。
仅拳头大小的一块,若非他是圣境的修为与肉身强度,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拿起来。
夜茴出发前做过功课,对青木高原的地质都做了一定了解。
这样的石头在整个蓝星都未曾见过,更何况是青木高原。
而且,它出现的地方也很怪异——飓风肆掠的哑口中心。
据当地人介绍,这垭口历来风大,但往常绝对没有到普通人类无法踏足的地步。
这变化也是自半个月前,异控局捕捉到异常能量波动开始。
“难道真被萧寻猜中了?新的空间裂隙出现了?”
夜茴将石头小心收好放进储物戒中,又将周围仔细探查了一遍,却并未寻到第二颗这样的石头。
对于空间裂隙这东西,肉眼看不见,眼下除了这风大的诡异以外,暂时也摸不着具体头绪。
或许空间只是出现了裂痕,但并未真正打开也说不定。
此地茫茫雪原,信号全无。
夜茴将冲锋衣领口又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转身准备返程。
他需要尽快将那石头送到研究组,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C62号城市是距离最近的一座城,坐落在高原雪山之间。
这里常年碧空如洗,又因海拔较高,天空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及,故有‘离天空最近的城市’之称。
此番并非紧急任务,未指派专机,夜茴是自己驱车前来的。
距离C01号城市,约莫有两天的车程,他决定先在这里休整一番再出发。
越野车临近C62号城市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低沉而肃穆,顺着风飘进车厢。
夜茴缓缓踩下刹车,摇下车窗,目光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左前方的山坡上,十几只秃鹫正盘旋在半空,翅膀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夜茴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是什么场景——天葬。
而天葬的核心便是灵魂的不灭与轮回。
“灵魂不灭......”夜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的捏紧。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一个独立的文件夹,名“小朋友”。
里面有许多照片,但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洛晨。
有洛晨执剑战斗时的模样,剑光凛冽,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锐气。
有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煲汤的场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有他在深山里顶着烈日劈柴的画面,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
也有他们第一次交换彼此后,洛晨被罚跪在床边,低着头,一副做错事又不服气的模样。
有些照片是夜茴趁洛晨不注意偷偷拍下的,有些则是洛晨察觉后,转头望向镜头时定格的瞬间。
夜茴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当翻到一张洛晨注视着镜头的照片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照片上的洛晨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看着还很青涩。
那时他尚未觉醒,身体瘦削。
但因常年劳作,看着又很精干。
夜茴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他当时心情烦躁,独自到河边散步,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洛晨没眼力见儿的非要跟在身后,他一气之下将洛晨推到了河里。
看着洛晨在河里扑腾,头发湿透贴在脸上,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夜茴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痛快。
于是他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将那一瞬间定格。
画面里,洛晨从水中探出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像只被惹毛的小狗。
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眼神,夜茴总觉得洛晨心里藏着不甘,表面上乖乖听话,暗地里却时时刻刻想着“造反”。
可此刻再看这张照片,画面中的洛晨仿佛隔着时空与他对视。
那眼神里的倔强,竟莫名让他心头一软。
夜茴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洛晨的脸,冰凉的玻璃触感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皮肤。
他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埋怨,“小洛晨,你已经很久没有抱我了。”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寒风卷着雪粒掠过,天地间一片寒凉,“这个地方很冷,比你的冰室还冷。”
指尖再次滑动时,便是洛晨安安静静躺在冰棺的模样。
“灵魂不灭......”他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些秃鹫,低声呢喃着,“肉身解,入轮回......”
“可是入了轮回,你就不记得我了。”
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深吸一口窗外涌入的冷空气。
刺骨的凉意顺着鼻腔往下滑,却压不住心头的闷痛。
“都说今生相见,定有亏欠。你说我俩到底谁欠了谁啊......”
片刻后,夜茴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再次启动车子。
放下手机前,他看着'洛晨'苦笑了一声,“小朋友,你永远都长不大,永远是个小朋友。”
原计划在此地休整再出发,此刻越野车竟是径直穿过了城市,未做片刻停留,一路朝着它的目的地驶去。
夜茴将车速提到了安全极限,引擎的轰鸣声在旷野回荡。
车厢里播放的音乐顺着车窗飘出去,与风交织在一起。
[难舍、难分、难解]
[缘起、缘浅、缘灭]
[我们彼此都在风中]
[聚散怎么能由你我]
而恰在此时,本在闭关的任声晚提前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