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人里头,不少都是先帝留下来的元老重臣。
他们曾在先帝年间立下功劳,如今却被姻亲拖累。
内阁中有三人连夜递了辞呈,均被压下未批。
朝中气氛压抑,人人自危,不敢多言一句。
就连丞相袁康也被扯了进来——谁让他刚把闺女嫁给魏彬轩做继室呢。
婚书尚未满月,聘礼还在库房封存。
这一笔姻亲关系成了致命破绽,谁也无法否认。
袁康闭门不出,府外却已有暗探盯守。
可刑部的人赶到相府时,一眼就看见大将军陆楚晏站在院中,手中长剑横在袁丞相脖颈上,脸色冷得像冰。
他一脚踹开大门,长剑出鞘时未带一丝声响。
袁康正在堂上翻阅文书,抬头见是他,只微微一顿。
剑锋已贴上皮肤,只要稍一用力,便可见血。
衙役们吓住了,只敢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半步。
带队的主簿举起令牌欲喝止,却又放下。
他们认得这位大将军,当年平北狄一战,亲手斩敌将七人。
如今他眼中杀意未散,没人敢贸然上前。
他们听见陆楚晏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要恨我,冲我来就是,为啥非要对我侄子下手?”
他的侄子陆宴辞昨夜遭人伏击,险些命丧街头。
一支淬毒弩箭穿透肩胛,至今未拔。
他查到线索,直指袁康亲信所为。
袁康却纹丝不动,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火大:“陆楚晏,你以为我真会让你活着走到底?等你那个大侄子一死,你全家上下,祖宗八代,谁都别想活。”
茶烟袅袅升起,遮不住他眼底的阴冷。
他说完这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用拿这些话吓我。”
陆楚晏冷笑,“我知道,你那宝贝三皇子正忙着挖忠勇侯的黑料。那罪过够灭九族,你也躲不掉,早晚得陪葬。”
他手中的剑向前微送,一道细小的血线顺着袁康脖颈流下。
袁康仍坐着,仿佛感觉不到痛。
“你看,”袁康忽然抬手指了指门外,“衙门的人来了,你的救兵也到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讥诮。
他知道此刻宫中已有诏令,知道援军不会赶来。
他更知道,陆楚晏已经孤立无援。
陆楚晏眼皮都没抬,根本不屑回头。
外面的脚步声、呼喝声,与他无关。
他今日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求活路的。
他只为取一条命,哪怕同归于尽。
刑部干啥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只想亲手讨回这笔血债。
袁康害他家人,伤他侄子,逼他退兵,夺他兵权。
每一件都不是空口无凭,每一桩都刻在他心头。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袁康说到这里,突然放声笑起来。
越笑越响,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后半生跟你们陆家斗,一直没占着便宜。好不容易熬死你爹,结果你比他还难缠。不过也好,临死前总算能拉你们陆家一起下地狱,这一辈子也算没白熬。”
说完,他盯着陆楚晏,眼神意味深长。
“听说皇上派人在找易砚辞?那是你们救陆楚文最后一条路了吧?可惜啊……人早被我抓了,现在正吊着放血呢。等你们发现,只剩一把骨头了。”
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袁康却猛然一歪头——
脖子直接撞向剑锋。
鲜血哗地喷出来,溅得陆楚晏满身都是。
袁康睁着眼,嘴角还带着笑,缓缓倒下。
陆楚晏暴跳如雷,抄起剑对着尸体猛刺。
他清楚得很,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人撞得又狠又准,喉管都断了,根本救不回来。
可他憋着的这股恨意得有个出口,只能一剑接一剑,扎得尸体千疮百孔。
刑部的人看不下去,赶紧上前拦:“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易大夫!咱们马上分头去找,您先冷静,救人要紧啊!”
足足捅了八十下,陆楚晏才渐渐停手。
他狠狠扔掉染血的剑,最后看了眼地上破烂似的尸首。
一句话没留,转身大步离去。
靠着人去找易砚辞,根本是白费力气。
袁康那老家伙心眼多得很,真要藏个人,肯定藏得严严实实,连影子都摸不着。
唯一的指望,只有沅沅了。
陆楚晏转身就回了将军府。
他一进门,满身血气扑面而来,直奔陆楚文屋里冲进去,把屋里一屋子人全吓懵了。
陆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洛锦歌更是一个箭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这血怎么回事?你伤哪儿了?疼不疼?快让我瞧瞧!”
声音又急又响,全是心疼。
眼前是娘亲哭红的眼和哆嗦的嘴,陆楚晏脑子总算清醒了些,抬手轻轻压住洛锦歌的手背,“别慌,不是我的,是袁丞相的。”
他三言两语讲完相府的事,自己动手捅人那段,干脆一句没提。
末了,目光落到了沅沅身上,“闺女,乖孩子,爹知道你厉害,现在大哥命悬一线,非易大夫救不了。你能帮爹这一回吗?爹求你了。”
沅沅挺起小胸脯,眼睛都没眨一下,“爹爹别愁,沅沅这就找朋友打听!一定能把易哥哥揪出来!”
她“嗖”地从陆楚文床上蹦下来,脚尖刚落地便加快步伐,双手甩得高高的,一头扎向院门外。
她的脚步轻快却急切,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风扬起了她脑后的小辫子,裙角也被吹得翻飞起来。
尖利的口哨声“嘘——”地划破天空,声音又高又长,带着独特的节奏,在空中久久回荡。
下一秒,天上飞的一群鸟听见动静,纷纷收拢翅膀,盘旋而下。
地里钻的几只老鼠也从墙缝、土洞中探出脑袋,竖起耳朵,窸窸窣窣地冒了头,朝着声音来源处聚集而来。
将军府一群人跟在她后头,脚步迟疑,谁也没敢靠前。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有人想开口阻拦,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空地上,周围围着一圈动物。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个小小的、却让人打心底生出希望的身影上。
她仰着头,正对着一只停在屋檐下的黑羽乌鸦说话,语气认真,手指还比划着方向。
时不时弯腰听老鼠吱吱汇报,点头记下每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