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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5章 惊悚的风暴(三)
    1932年5月8日,柏林,总统府

    

    八十四岁的保罗·冯·兴登堡元帅坐在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他那双曾见证过普法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法国总统杜美遇刺的详细报告,中间是德国军事情报局(阿勃韦尔)关于“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在德活动的情报摘要,最无政府主义组织潜在联系评估》。

    

    房间里还坐着三个人:国防部长库尔特·冯·施莱谢尔将军、阿勃韦尔局长康拉德·帕齐希上校,以及总统办公室主任奥托·迈斯纳。窗外的菩提树下大街戒严,装甲车在总统府外巡逻,但兴登堡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街上,而在那份文件里。

    

    “帕齐希,”兴登堡的声音低沉,带着老军人的沙哑,“直接说结论。希特勒和他的纳粹党,到底和那两个疯子组织有没有勾结?”

    

    帕齐希上校站起身,这位情报头子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如军人。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放大照片,摆在兴登堡面前。

    

    “总统阁下,这是去年十一月在慕尼黑‘褐色大厦’附近一家咖啡馆拍到的,”帕齐希指着第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靠窗位置,“左边是纳粹党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右边这个人——”他用手指点了点,“经过我们技术部门增强处理,确认是‘自由之翼’在德国的联络人之一,化名‘夜莺’,真名汉斯·费舍尔,前柏林大学哲学系讲师,1923年因煽动颠覆被捕,1925年出狱后失踪。”

    

    兴登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在谈什么?”

    

    “咖啡馆老板是我们的线人,”帕齐希翻到第二张照片,是手写的监听记录,“戈培尔说:‘我们需要资金,需要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的力量。’费舍尔回答:‘资金可以谈,但我们要看到你们的诚意——在国会推动赦免1923年啤酒馆暴动的所有参与者。’戈培尔说:‘这需要时间。’费舍尔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世界的混乱正在加速。’”

    

    “然后?”

    

    “然后戈培尔在三天后的国会上,提交了特赦法案草案。虽然被否决,但这是纳粹党第一次公开为1923年暴动者翻案。”帕齐希顿了顿,“而一周后,纳粹党的竞选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瑞士银行的匿名汇款,金额五十万马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兴登堡沉重的呼吸声。老元帅拿起第二份文件,那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国家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汇款方是“日内瓦国际文化与交流基金会”——一个已知的“自由之翼”外围掩护组织。

    

    “还有更直接的,”帕齐希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年一月,在鲁尔区埃森的一家钢铁厂罢工中,冲锋队和共产党发生冲突,造成十七人死亡。我们在现场缴获的武器里,有十二支手枪的序列号,与1928年柏林警察局武器库失窃案完全吻合。而那起失窃案,我们一直怀疑是‘破碎王冠’所为。”

    

    施莱谢尔将军脸色铁青:“你是说,纳粹党用的武器,可能是从无政府主义者那里买的?”

    

    “或者交换的,”帕齐希指向第三张照片,那是冲锋队训练营的照片,队员们手中的步枪型号混杂,“看看这些武器:有德国毛瑟,有法国勒贝尔,有英国李-恩菲尔德,甚至还有联合帝国的‘北星-III型’半自动步枪——这种武器从未正式出口德国。而‘破碎王冠’去年在安特卫普港抢劫了一支军火船,船上丢失的武器清单,和这些完全吻合。”

    

    兴登堡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所以希特勒,那个下士,那个在战壕里给我送过信的传令兵,现在在和要摧毁德国的疯子合作?”

    

    “不一定是合作,总统阁下,”迈斯纳小心翼翼地说,“也许是利用。希特勒需要资金和武器壮大自己,而无政府主义者需要一个在德国政坛的代理人,一个能制造混乱、削弱政府的棋子。这是互相利用,但纳粹党未必知道对方的全部计划。”

    

    “不知道?”施莱谢尔冷笑,“戈培尔是柏林大学哲学博士,希姆莱是养鸡专业毕业但读过大量神秘学书籍,戈林是一战王牌飞行员——这些人不傻!他们知道‘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是什么货色!他们只是选择性无视,因为这对他们夺取权力有用!”

    

    兴登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柏林五月的阳光明媚,但他看到的只有阴影。这位老元帅一生经历了太多背叛:1918年德皇退位,1919年《凡尔赛条约》,1923年恶性通胀,现在,又是一个——而且这次来自内部,来自他曾经以为只是“激进但可控”的极端分子。

    

    “迈斯纳,”他没有回头,“给希特勒打电话。不,不是电话,是正式信函。以总统府名义,要求他明天上午十点来见我。不要告诉原因,就说有‘紧急国事’商议。”

    

    “总统阁下,您要直接质问他?”迈斯纳担忧地问。

    

    “不,”兴登堡转身,目光如钢铁般冰冷,“我要警告他。警告这个自以为是的奥地利下士,别玩火。他以为自己在利用那些疯子,但他不知道,那些疯子已经在利用他。当所有王冠破碎,所有羽翼折断,纳粹党的万字旗也会被烧成灰烬——无政府主义者要的是一切秩序的解体,包括纳粹要建立的新秩序。”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评估报告》,重重摔在桌上:“告诉希特勒,我对他的政治理念很反感——种族主义、极端民族主义、独裁倾向,这些都是德意志的毒药。但我相信他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他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有秩序的德国,哪怕这个秩序是扭曲的。而无政府主义者,要的是没有德国,没有法国,没有英国,没有国家,什么都没有。这是本质区别。”

    

    “如果他否认呢?”施莱谢尔问。

    

    “那就让他看看这些照片,这些转账记录,这些武器清单,”兴登堡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如果纳粹党继续和这些疯子有哪怕一丝联系,总统府会动用一切力量,包括宣布纳粹党为非法组织,逮捕所有高层,用叛国罪审判他们。这不是威胁,这是最后通牒。”

    

    帕齐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总统阁下,但我们也必须考虑另一种可能——也许希特勒自己,也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如果纳粹党内部,已经有无政府主义者渗透,如果希姆莱的党卫军里,有‘破碎王冠’的人,如果戈培尔的宣传部里,有‘自由之翼’的同情者……那希特勒本人,可能也成了傀儡。”

    

    这个想法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兴登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最终,他缓缓说:“那我们就更需要警告他。告诉他,与虎谋皮,最终会被虎吃掉。而‘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比老虎危险一百倍。老虎要的只是肉,他们要的是整个森林的毁灭。”

    

    第二天上午十点,总统府会客室

    

    阿道夫·希特勒走进房间时,穿着他标志性的褐色衬衫,臂章上的万字徽在灯光下刺眼。他的步伐急促,脸上带着不耐烦——显然,他不喜欢被“召见”。但当他看到房间里除了兴登堡,还有施莱谢尔和帕齐希时,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总统阁下,”希特勒微微鞠躬,但腰挺得很直,“您紧急召见,是有什么重要决策需要国家社会主义运动的支持吗?”

    

    “坐,希特勒先生。”兴登堡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希特勒坐下,他开门见山:“杜美总统遇刺,你知道了吧。”

    

    “是的,震惊世界的悲剧,”希特勒立刻回答,语气充满表演性的悲痛,“这再次证明,无政府主义和布尔什维克主义是文明世界的毒瘤,必须彻底铲除。”

    

    “你说得对,”兴登堡盯着他,“那你知道,刺杀杜美的凶手,使用的武器可能来自德国吗?”

    

    希特勒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这不可能!德国是法治国家,军火管制严格——”

    

    “1928年柏林警察局武器库失窃案,”帕齐希打断他,将照片推到希特勒面前,“丢失的十二支手枪,出现在今年一月鲁尔区冲突中,冲锋队员手中。希特勒先生,你能解释吗?”

    

    希特勒抓起照片,快速扫过,额头渗出细汗:“这……这可能是栽赃!是共产党,是社会民主党,是他们要陷害国家社会主义运动!”

    

    “那这个呢?”施莱谢尔将银行转账记录推过去,“五十万马克,来自一个已知的无政府主义掩护组织,进入纳粹党账户。你也不知道?”

    

    希特勒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慌,但很快被愤怒取代:“这是阴谋!是有人要摧毁纳粹党!总统阁下,您不能相信这些伪造的证据!”

    

    “那戈培尔和‘夜莺’的会面呢?”兴登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希特勒心上,“咖啡馆的监听记录,你要听听吗?”

    

    死寂。希特勒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许久,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这些。戈培尔博士只是……只是在收集反对派的情报,他可能被蒙蔽了……”

    

    “被蒙蔽的是你,希特勒先生,”兴登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自己在利用那些疯子,用他们的钱,用他们的武器,壮大自己,夺取权力。但你不知道,他们也在利用你。他们要的德国,不是国家社会主义的德国,是混乱的、崩溃的、可以让他们为所欲为的德国。当那一天到来,你,戈培尔,希姆莱,戈林,所有纳粹党高层,都会和他们刺杀的那些总统、总理、国王一样,死在他们的枪下。”

    

    希特勒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响声:“不可能!国家社会主义运动会建立一个千年帝国,会清除所有敌人,包括无政府主义者!”

    

    “那就先从清除你党内的无政府主义者开始,”兴登堡冷冷地说,“给你一周时间。清理所有与那两个组织有关联的人,上交所有来路不明的资金和武器,公开声明与无政府主义划清界限。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否则,我会签署总统令,解散纳粹党,以叛国罪逮捕你。我说到做到。”

    

    希特勒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暴怒被强行压抑的颤抖。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最终,他深深鞠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总统阁下。我会处理。”

    

    他转身离开,步伐踉跄。门关上后,施莱谢尔低声说:“他会听话吗?”

    

    “不会,”兴登堡重新坐下,显得更加苍老,“但他会暂时收敛。而这,就是我们争取的时间。帕齐希,加大对纳粹党的监视,特别是希姆莱的党卫军。我有预感,真正的危险,不在希特勒,在那个养鸡的希姆莱手里。”

    

    窗外,希特勒的座车疾驰而去。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党卫军总部的地下室,海因里希·希姆莱正在审阅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在纳粹党各级组织中发现的无政府主义同情者,共三百二十七人。他的金丝眼镜后,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名单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清理完毕。等待下一步指令。

    

    而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徽章图案: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但这次,两者中间,多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万字——像是从灰烬中生长,又像即将被灰烬吞没。

    

    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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