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前段时间我摔了一跤，骨头裂了，疼得下不了床。全靠我媳妇儿的嫁妆才撑过来治病。药贵，大夫也贵，整整花了五十两银子。你既认了我这个大哥，总不能让我继续花她的积蓄吧？”
“咱老陈家再穷，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啊。”
他垂着眼，神情诚恳，带着几分讨好。
这副模样，才像陈明澈印象里那种没见识的乡下大哥。
“你别担心，回头我让李掌柜送些银子过来。”
他赶紧接过话头，脸上堆起笑容。
目光一转，看向站在陆子吟身旁的赵苏苏。
“这位……是大嫂？”
刚才一心只盯着陆子吟，竟完全没多瞧一眼这个女人。
可现在这样打量别人家的娘子，终究是极不妥当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垂下眼帘，心中却已暗自懊恼。
仔细一看，这位大嫂竟生得这般标致。
肤色纯白无瑕，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遮不住她身形的曼妙。
他心神微动，嘴上溜出一句话来。
“大哥，这大嫂模样好，心肠也准不差，就是出身低了点。不过啊，做个贵妾，倒是够格。”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苏苏的手倏地抬起，几乎就要甩他一巴掌。
刚才那眼神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如今竟然当着面说出这种轻贱的话？
陆子吟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我种地，她做饭。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平日里赶集碰面，柴米油盐过日子，配得不能再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你要是不认她这个大嫂，那也不用认我这个大哥了。”
陈明澈干笑两声，故作轻松地道。
“哎呀，我说错话了，大哥别生气。咱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吧？我也真想听听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好回去跟爹娘好好交代，免得他们惦记。”
陆子吟依旧盯着他，冷冷道。
“你不是早把我的底细翻得一干二净了吗？田亩多少，婚配何人，连我家灶台朝哪边都知道了吧？还用我再亲口说一遍？”
“大哥，你别上火。”
陈明澈轻轻摇头，嘴角仍挂着笑意。
乡下汉子，粗俗不堪，眼界狭窄。
更可笑的是，居然对一个农妇死心塌地。
弱点太明显了，简直一抓一个准。
他彻底放松了。
嫡长子？
呵，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个。
祖上传下的家产，父亲一手经营的人脉……
哪一样不是他这些年一点点学来的？
全该归他，也只能归他。
可偏偏，这人身份就摆在这儿。
一个“流落民间的长子”，多好的故事？
孝道、亲情、血脉、冤屈……
随便哪一条，都能成为攻讦周家的利器。
他不怕这个人，他怕的是背后的“势”。
算了。
与其等事态发酵，不如早早打发。
给他些银子，足够他在乡下盖房置地，娶妻生子。
再派几个得力的人盯着，别让他靠近京城一步。
只要他安分，那就万事大吉。
若他不安分……
那手段，自然也有。
他其实也不懂，自己干嘛非要跑这一趟？
不来，这件事或许一辈子都能瞒过去。
可他就是心里压不住地躁动。
小时候，他坐在灯下读书。
母亲却总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影出神。
忽地，她就会轻声叹一句。
“你要努力，要争气，替你大哥活两份儿。”
他常常觉得，娘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他这个膝下承欢的儿子。
而是那个早已消失在人海的哥哥。
他从小就要更用功，更听话。
因为他不只是为自己活，他还得替那个“大哥”活着。
每一份功劳，母亲从不夸他，只说。
“要是你大哥在，会做得更好。”
每一次犯错，母亲也从不责备他，只是默默垂泪。
“你大哥若在，绝不会这样。”
可如今，这人就在眼前了。
眼前这个叫陆子吟的男人，满脸风霜。
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听说，他从小就被养父母当作灾星。
冬天丢在雪地里好几次，差点冻死。
后来是山里的老猎人捡回去，才捡回一条命。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周家嫡长”这四个字？
他忽然有些恍惚。
娘……
还会爱他吗？
那个她梦见无数次的“大哥”现在真回来了。
娘会不会扑上去抱住他，哭着说“我儿受苦了”？
会不会从此冷落他这个亲自养大的儿子？
也许，娘爱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她心里那个虚幻的影子。
一旦现实与幻想对不上，她或许会失望，会退缩。
甚至会亲手将这个“大哥”再次推开。
陈明澈想了一路，脑子里千回百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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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脸上却笑得亲热极了。
“大哥，大嫂，咱们边吃边聊呗？”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激动。
甚至还亲自替陆子吟和赵苏苏夹菜。
陆子吟心里清楚这人没安好心。
哪有弟弟对兄长这般热络的？
尤其是他们从未见过面。
可人家演得卖力，他也不介意陪一场戏。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从天气说到家常，从市井趣闻讲到天下大事。
一来二去，两人竟谈得投机。
陈明澈频频举杯，说。
“大哥在外辛苦，做弟弟的敬你一杯”。
陆子吟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
直到陈明澈第五次端起茶杯，手指轻叩杯沿。
那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
李掌柜站在门口，额头沁出汗珠。
终于硬着头皮上前，躬身低头。
“大公子，您今晚还得去县令府上赴宴，时间怕是赶不及了。”
“推了，改到明天。”
陈明澈头都没抬。
李掌柜皱了皱眉，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为难。
“可公子您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去府城，拜见明德书院的欧阳山长啊。这一路行程紧要，耽搁不得，若是临时有变，恐怕误了大事。”
陆子吟听了，差点就笑出声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明摆着就是赶人走。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既然你有正事要办，那咱们改天再聚吧。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唉……好吧。”
陈明澈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即转过头，神情正式地吩咐道。
“李掌柜，去给大哥备四百两银票，务必要快，别怠慢了。”
说完，他又回过头，冲着陆子吟挤出一张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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