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令人窒息的“死”的意境压迫下,某种深藏于剑痕灵魂深处,骨髓深处。
甚至与这柄破日惊天剑一同传承而来的东西,似乎被触动了,被唤醒了。
那不是生的渴望,不是胜的信念。
那是……在彻底认清接受,乃至拥抱了必死的结局之后。
于那绝对虚无的死亡深渊最底部,逆向滋生而出的,一丝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锋芒。
向死而生,知死而诣。
既然必死,那便不必再恐惧死亡。
既然无路,那便不必再寻找道路。
既然一切终将归于虚无寂灭,那在这归于虚无之前,这柄剑,这道魂,这条命,总该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道指向死的轨迹。
嗡……
他手中的破日惊天剑,轻轻震颤了一下。
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他的心跳,呼吸,乃至灵魂的波动,完全同步了。
剑身上那沉凝的暗色,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内敛,却又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无法用颜色形容的无。
紧接着,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凌厉与刚猛,而是一种沉淀下来,带着淡淡寂灭意味的气息。
至此,剑痕正式踏入极诣剑道的领域。
他的剑道,达到了这个世界的最强,最高的境界。
极诣之境。
瓶颈,在死的压迫与诣的萌生下,无声破碎。
六阶一段。
水到渠成,却又死寂无声。
没有魂力冲霄的异象,没有气势暴涨的威压,只有他整个人,和他手中的剑。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地穿过空中弥漫的血色,穿过飘落的血雨,笔直的落在了陷星尊那张美丽到冰冷漠然到极致的脸上。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破日惊天剑,剑尖,遥遥指向陷星尊。
没有吼叫,没有宣言。
他只是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极轻的,却仿佛带着剑锋摩擦般的字。
“极诣·万古皆寂。”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鬼魅般的速度。
他只是一步踏出,然后,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几乎融于周围血色背景的灰线,朝着空中的陷星尊,刺去。
这一刺,很简单,很直接。
没有剑芒,没有剑气外放,只有剑尖那一点凝聚到极致,代表着斩断一切的诣。
只可惜……他终究只有六阶境界。
陷星尊那银灰色的眸子,终于真正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这道刺来的灰线上。
然后,她的左手随意地抬了起来。
没有使用权杖,只是五根纤细白皙,如同玉雕般完美的手指,对着刺到身前三丈处的剑痕,轻轻地,向外一拂。
动作轻柔优雅,如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啪。
一声轻响。
剑痕那凝聚了极诣剑道,突破六阶后斩出。
代表着他此刻最强一剑的灰线,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然后碎了。
剑痕浑身剧震,虎口炸裂,鲜血淋漓。
破日惊天剑发出“嗡”一声哀鸣,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下方远处的废墟。
而他本人,则如同被一柄巨大的苍蝇拍,狠狠拍中。
嘭!
他甚至比墨离飞出去的速度更快,更猛。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向后激射,再一次,狠狠地砸在了那面已经嵌着墨离的,饱经摧残的城墙墙体之上。
位置,就在墨离那个凹坑的不远处。
轰隆!
又是一声闷响,砖石崩裂。
城墙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和碎石。
剑痕整个人深深嵌了进去,与墨离并列,形成一个稍微小一点的人形凹陷。
他头歪向一边,口中鲜血狂涌,染红了胸前的衣襟,眼睛还睁着,仍旧死死盯着天空中的陷星尊。
刚刚突破的六阶境界,在这一掌之下,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另一边,被嵌在墙里的墨离抬起眼眸。
她能清晰感觉到,带着冰冷湿气和浓重血腥味的石砖,死死抵着她的后背和后脑勺。
碎石头子硌在皮开肉绽的伤口里,每一下微弱的呼吸都带起一阵钻心细密的疼。
此刻,她已经动不了。
别说手指,连眼皮想眨一下都费劲。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不是断成几截那种干脆的碎,是像被重锤反复砸过碾过,成了无数细小尖锐的扎在血肉里的渣。
稍微一动弹,那些骨渣就在皮肉里互相摩擦,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看见又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某个垛口后面跃出去,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刀,嘶喊着什么,魂力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然后,那身影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接着,噗地一声,整个人就胀开了,在铅灰色的天幕背景上,画出一朵短暂而丑陋的花,又迅速被风吹散落下。
看见卫冰跪在不远处,那个一向硬朗,骂人粗声大气,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的汉子。
此刻佝偻着背,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痉挛。
他脸上的那道疤,在血污和泪痕里,扭曲得像个哭泣的鬼脸。
看见剑痕,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亮的年轻人。
刚刚突破,斩出了他生命中最决绝,也最无力的一剑。
然后像块破抹布一样,被随手拂了回来,嵌在自己旁边,砸进墙里。
然后,是那四只凭空出现,巨大半透明的魂力手掌。
像拍苍蝇一样,将另外四人全部击飞。
他们四人也被打入墙体当中,彻底失去了战力。
世界,好像突然静了。
东门的火还在烧,呼呼的。
北门的毒瘴还在翻涌,呜呜的。
风穿过城墙的破洞,发出鬼哭一样的尖啸。
墨离嵌在墙里,嵌在这片死寂的中心。
就像一个人,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翻涌着绝望的黑暗。
而你自己,手脚都被最坚韧的冰凌冻住,钉死在崖边,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黑暗一点点漫上来。
漫过脚踝,膝盖,腰腹,胸口……冰冷,粘稠,带着死亡特有的甜腥气。
她是墨离,白虎圣院的导师,七阶六段的魂师,红色武魂的拥有者。
一年前从陷星尊手里捡回一条命,发过誓要变强,要守护,要雪耻。
可现在呢?
她像个废物一样嵌在墙里,全身骨头碎了大半,魂力枯竭得连催动一丝魂技都做不到。
周围的空气,之前还能被她用三魂归体强行抽取一点稀薄的魂力和自然能量。
现在,经过她几次不要命的压榨,加上陷星尊那笼罩全场,吞噬一切的力场影响,已经彻底空了。
干得像是晒了万年的沙漠,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叶被砂纸刮过。
她眼睁睁看着卫冰的弟兄们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
看着剑痕他们被随手拍飞,拍进地里,看着这座她奉命来跟战,来守护的城池,像一个脆弱的鸡蛋。
什么都做不了。
她这个导师,这个所谓强者,这个被无数年轻学子仰慕,敬畏的圣院之人。
在真正的,绝对的力量和毁灭面前,渺小得可笑,无力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