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市的春天,杏花烟雨,软风穿巷。
那一年,慕容南月年仅七岁。
对于七岁的慕容南月而言,这座繁华巨城的大半风光,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名为家规与保护的纱。
她是慕容家这一代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血脉纯净,自出生起便被视为掌上明珠,也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她的爷爷是圣国的守护神,平时经常往外跑。
她的父母在她小的时候,与其他家族的家主去一处秘境探查,结果全部失联。
她更多是由家族的管家和沉默的侍女陪伴长大。
高高的院墙,深深的庭院,繁复的礼仪,还有那些似乎永远也学不完的知识,炼体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的性格,便在这过于静与稳的环境里,被熏染得有些过分的内向胆小,甚至带着一丝怯懦。
她怕生人,怕大声响,怕黑,怕独自一人。
像一株被精心养护在暖房里的,叶片过分柔嫩的月光草,受不得半点风雨。
唯一的玩伴,是比她大两岁的堂姐,慕容晓晓。
晓晓活泼,机灵,胆子大,总是能想出各种新奇的点子,带着南月做些出格却有趣的事。
比如偷偷摘后花园里最艳的那朵牡丹,比如躲在假山后看池塘里最大的锦鲤,比如交换彼此最珍爱的小玩意儿。
在慕容南月苍白单调的童年里,慕容晓晓是唯一一抹鲜亮跳脱的色彩,是她沉闷生活中难得的冒险与快乐源泉。
她对这位堂姐,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那是一个午后,管家因事暂时离开,侍女也被支开。
慕容晓晓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进南月独居的揽月轩,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月儿,月儿,快跟我来。”
“我发现一个超~级好玩的地方!”
晓晓凑到南月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地方呀?晓晓姐。”
南月放下手中的负重,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门外。
私自出院,是严禁的。
“就在府外不远,东三巷那边,新开了一家奇巧阁,里面全是外面来的新奇玩意儿。”
“会自己跑的小木马,能唱歌的琉璃鸟,还有用各种漂亮石头串成的链子,可好看啦!”
晓晓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眼中满是向往。
“我昨天偷偷去瞧了一眼,就看中了一条用月光石串的链子。”
“戴在手上,晚上会发出淡淡的,像月亮一样的光,特别配你!”
月光石,像月亮一样的光……
慕容南月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喜欢一切与月有关的东西,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好听,也好看。
而且,她从未出过府门,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孩子天性中无法磨灭的好奇与向往。
“可是,管家说我是少主,要学习很多东西,不许我出去的。”
她踌躇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脸上写满挣扎。
“哎呀!我们就去一会儿!”
“就看一眼,买完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慕容晓晓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过一抹急切与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我都打听好了,那条巷子平时人很少,我们抄近路,快去快回。”
“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那月光石链子听说只有一条呢。”
在慕容晓晓连哄带骗,以及对外面世界与月光石的双重诱惑下。
年仅七岁,性格本就怯懦,对堂姐深信不疑的慕容南月,终于点了点头。
心中既有偷跑的忐忑,也有一种微弱的冒险的刺激。
两个小小的身影,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从后花园一处年久失修,被杂草半掩的侧门缝隙中,悄悄钻了出去。
这是慕容南月第一次,独自踏出慕容府那高耸的,象征着保护与禁锢的院墙。
外面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宽阔,更嘈杂,也更陌生。
车马声,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各种陌生的气味交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她敏感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慕容晓晓的手,小手心里全是汗。
慕容晓晓似乎对路线很熟,拉着她,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七拐八绕。
起初还能看到热闹的街市,渐渐地,周围的房屋变得低矮破旧,行人稀少,声音也安静下来。
“晓晓姐,还有多远啊?这里好像没什么人了。”
慕容南月越走越怕,声音发颤。
周围的环境让她感到不安,那是一种本能的,对陌生与寂静的恐惧。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那条巷子,叫东三巷。”
慕容晓晓头也不回地说,脚步加快了几分,握着她手的力道,却似乎松了一些。
终于,她们拐进了一条更加僻静,两侧墙壁斑驳,地上散落着垃圾的狭窄巷子。
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扇紧闭,黑漆剥落的木门,门上并无牌匾。
“就是这里了!”
慕容晓晓指着那扇门,语气兴奋,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看南月。
“月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问问老板,月光石链子还在不在,马上出来!”
说完,她不等慕容南月回应,猛地抽回手,快步跑到那扇木门前,推门闪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晓晓姐?”
慕容南月愣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着黑洞洞的门,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晓晓姐?你快出来啊,我们……我们回去吧。”
她鼓起勇气,朝着那扇门小声喊道,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无人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疯狂蔓延而上,缠绕住她的心脏,扼紧她的喉咙。
她想转身逃跑,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但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极度的恐惧与无助,让她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串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慕容南月浑身一僵,机缓缓地转过头。
两个身材高大,面容猥琐,眼神如同打量货物般在她身上扫视的男人。
正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
他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啊?迷路了?”
其中一个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长得真水灵,穿得也不错,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另一个搓着手,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邪淫的光。
“不……不要过来。”
“你们……你们别过来。”
慕容南月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捂住脸,绝望地哭泣起来,发出小兽般无助的呜咽。
“嘿嘿,别怕嘛,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那个男人伸出肮脏的手,朝着她抓来。
就在那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亮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少年喝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巷子中炸响。
一道金色锐利的剑光,如同撕破阴霾的阳光,倏地闪过。
“啊!!”
两名混混同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们伸出的手,齐腕而断,鲜血狂飙。
慕容南月颤抖着,从指缝中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锦衣华服,面容俊秀,看起来同样约莫七岁的少年。
他身边,有一位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短剑的护卫,刚才显然就是他出的手。
而那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厉与居高临下的傲然。
那少年迈步走来,看都不看地上哀嚎打滚的混混一眼。
径直走到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的慕容南月面前。
他蹲下身,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柔。
“别怕,坏人已经被我打跑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伸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却又绅士地停住。
只是递过一方干净的,带着淡淡冷香的丝帕。
慕容南月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哭泣。
逆着光,少年俊秀的脸庞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同天神降临。
那一刻,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拯救与温柔。
如同最炽热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她七岁的,单纯而脆弱的心上。
“我叫龙星辰,龙家的少主。”
少年微笑着自我介绍,笑容耀眼。
“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我叫慕容南月。”
她抽噎着,小声回答,接过丝帕,却舍不得用,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