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密得像针,扎在人身上发冷。
阿修罗把掌柜和店小二拖到后厨的柴房,用草垛盖好,又在门口堆了些破木箱,看着像堆没人管的杂物。
黄璃淼在楼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酒坛,坛口封着泥。她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来,压过了血腥味。
“‘女儿红’,埋了二十年的。”她倒了两碗,递给阿修罗一碗,“醉仙楼的招牌,差点被血淹了。”
阿修罗喝了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甜的辣。“柳轻侯要是没死,倒是件有趣的事。”
“有趣?”黄璃淼靠在门框上,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带着狐影门的玉佩,用着莲心堂的箭,杀了醉仙楼的人,你觉得有趣?”
“不然呢?”阿修罗笑了笑,指尖敲着碗沿,“江湖就像盘棋,棋子越多,才越有意思。”
“我倒觉得像摊浑水。”黄璃淼喝干碗里的酒,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我们趟进来,就别想干净出去。”
话音刚落,柴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木箱倒了。两人瞬间噤声,手里的碗同时捏碎,瓷片划破掌心,血珠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阿修罗吹灭了灶台上的油灯,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嗤——”
一支短箭穿透柴房门,钉在对面的梁柱上,箭羽上的破莲晃了晃。
黄璃淼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在黑暗里划了道冷弧,劈开了从门外扑进来的黑影。黑影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阿修罗一脚踩住后心,动不了了。
“莲心堂的‘穿心箭’,果然快。”阿修罗弯腰,扯下黑影脸上的蒙面布,露出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稚气,“年纪不大,下手倒狠。”
那年轻人咬着牙,忽然往嘴里塞了个东西。黄璃淼眼疾手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枚黑色的药丸从他舌尖滚出来,落在地上,“啪”地碎了——是“断命丹”,莲心堂的人被擒后,大多会用这个了断。
“谁派你来的?”黄璃淼的剑抵住他的喉咙,剑刃上的寒气让年轻人打了个哆嗦。
“我不知道……”年轻人的声音发颤,“我只是奉命来……来补刀,确保没人活着……”
“补刀?”阿修罗挑眉,“看来你们早就知道,掌柜还活着。”
年轻人的脸瞬间白了,像是说漏了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醉仙楼门口。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楼下喊:“搜!仔细搜!莲心堂的余孽肯定藏在这儿!”
黄璃淼和阿修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来的是六扇门的人。
六扇门和莲心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会突然来搜捕?
“躲起来。”阿修罗低喝一声,拽着那年轻人往柴房深处拖。黄璃淼则吹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身影一闪,隐进了房梁上的阴影里。
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穿着六扇门制服的捕快冲进来,手里的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李”字。
“李总捕头。”一个捕快上前禀报,“楼下没发现人,后厨好像有动静。”
络腮胡挥挥手:“进去看看!”
捕快们鱼贯而入,火把的光扫过柴房的每个角落,离那堆破木箱越来越近。黄璃淼在房梁上屏住呼吸,指尖扣着三枚银针——那是她的暗器,针上淬了“麻沸散”,能让人半个时辰动不了。
阿修罗则按住那年轻人的嘴,另一只手握着柄短刀,刀身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就在火把快要照到木箱时,络腮胡忽然皱了皱眉:“等等。”
捕快们停下动作。
“这醉仙楼的血腥味里,怎么混着股药味?”络腮胡抽了抽鼻子,“像是……‘护心丹’的味儿。”
黄璃淼心里一沉——这李总捕头倒是个行家。
“总捕头,要不要把这堆箱子挪开看看?”
络腮胡盯着木箱看了会儿,忽然摇了摇头:“不用了。”他转身往外走,“莲心堂的人最是阴狠,要是藏在这儿,早该动手了。撤!”
捕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柴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年轻人压抑的喘息。
阿修罗松开手,那年轻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黄璃淼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六扇门怎么会突然管这事?”
阿修罗踢了踢那年轻人:“问他。”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有人匿名报信,说莲心堂在醉仙楼藏了人……”
“谁报的信?”
“不知道……只听说……听说报信的人,穿了件青衫……”
青衫。
又是青衫。
雨还在下,敲打着柴房的屋顶,像在数着谁的心跳。阿修罗看着门外的黑暗,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乱。
第二天雨停时,掌柜醒了。
他咳得厉害,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黄璃淼给他换了药,又喂了碗温热的米粥,他才缓过点劲,眼神却依旧涣散。
“水……”掌柜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阿修罗递过一碗水,他咕咚咕咚喝下去,眼里总算有了点光。“是……是柳轻侯……”他忽然抓住阿修罗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你认识他?”黄璃淼追问。
掌柜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哆嗦着:“二十年前……我在‘烟雨楼’当伙计,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天天被师父打骂,却总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绣着柳叶……”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后来他拜了‘快剑’公孙屠为师,剑法一日千里,成了江湖上有名的‘快剑’柳轻侯。可谁也没想到,三年前他会叛出师门,抢走了公孙屠的‘穿云剑谱’,还杀了师门三个师兄……”
“所以,你确定昨天来的是他?”阿修罗问。
“错不了。”掌柜的语气肯定,“那青衫,那柳叶,还有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他说……他说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掌柜的忽然打了个寒噤,像是想起了可怕的事:“他没说……只给了我个盒子,让我保管,说等他来取……我不敢要,他就……他就杀了楼里所有人……”
“盒子呢?”
掌柜的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破布:“在……在那里面……我藏的……”
阿修罗走过去,从破布里翻出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盒子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看着像某种阵法。他试着打开,却发现盒子锁着,锁孔是个柳叶形状。
“柳轻侯的东西,自然要用柳叶钥匙开。”黄璃淼凑过来看,“这阵法叫‘锁魂阵’,强行打开的话,里面的东西会化成灰。”
阿修罗把盒子揣进怀里:“看来,我们得去找把柳叶钥匙了。”
“去哪找?”
“公孙屠。”阿修罗笑了笑,“柳轻侯叛出师门,抢了剑谱,杀了师兄,公孙屠肯定恨他入骨。说不定,他手里就有柳轻侯的东西。”
黄璃淼点头:“公孙屠现在在‘落叶山庄’,离这儿不过百里。我们现在就走。”
掌柜的忽然拉住他们:“别去……柳轻侯说了,谁碰这个盒子,谁就会被他追杀……他的剑,快得让人看不见……”
阿修罗拍了拍他的手:“看不见的剑,才更有意思。”
他们没带店小二,也没带掌柜。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落叶山庄在半山腰,庄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很久没人打理了。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惊起了一群麻雀。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副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像是下到一半突然停了。黄璃淼捡起枚黑棋,棋子冰凉,上面还沾着点干了的血迹。
“看来这里也出事了。”她把棋子捏碎,粉末从指缝漏出来。
阿修罗的目光落在正屋的门帘上,门帘在风里轻轻晃着,后面似乎有影子。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拔出短刀,一步步走过去。
门帘被猛地掀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个吊在房梁上的人,穿着件灰色的袍子,脸已经紫了,正是公孙屠。
他脚下的地上,用血写着四个字:“青衫索命”。
公孙屠的尸体已经硬了,至少死了两天。
黄璃淼检查了他的伤口,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几乎看不见,却正好切断了喉管。
“是柳轻侯的剑。”她肯定地说,“‘快剑’的精髓,就是‘无痕’。”
阿修罗在屋里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书架上少了一本书,看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能放下一本剑谱。
“‘穿云剑谱’果然在他这儿。”
“不对。”黄璃淼指着桌上的砚台,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旁边压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柳儿叛出师门,非为剑谱,实为‘离魂散’。吾错信小人,害其蒙冤,悔之晚矣。若有青衫客来,告之:钥匙在‘听雨轩’的匾额后。”
“离魂散?”阿修罗皱眉,“那不是种能让人失去记忆的毒药吗?”
“是。”黄璃淼点头,“据说服下后,会忘记最在意的人和事。柳轻侯为什么要抢这种药?”
纸上的字到这里就断了,像是没写完。阿修罗把纸折好揣起来:“不管为什么,先找到钥匙再说。”
听雨轩在落叶山庄的后院,是座临湖的小亭子。
亭子的匾额确实有些松动,阿修罗跳上去,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个小小的柳叶形状的钥匙,黄铜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找到了。”他把钥匙抛给黄璃淼,黄璃淼接住,掂量了一下,“倒挺沉。”
就在这时,湖面忽然荡起一圈涟漪,一只乌木簪子从水里浮上来,簪头是朵雕刻精致的莲。
黄璃淼弯腰捡起,簪子上还沾着点水草。
“这是……莲心堂的信物。”她认出簪子上的莲花图案,“和昨天箭羽上的一样。”
阿修罗看向湖中心,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沉着个黑影,像是个人。
他脱了外衣,跳进湖里,片刻后拖着个尸体浮上来——是个女人,穿着莲心堂的服饰,胸口插着柄剑,剑上刻着柳叶。
“是柳轻侯杀的。”黄璃淼拔出那柄剑,剑刃很薄,透着寒光,“这是他的‘轻侯剑’。”
女人的手里攥着块布,黄璃淼展开一看,是块青衫的衣角,上面绣着柳叶,边缘还沾着血。
“看来,柳轻侯和莲心堂,也不是一条心。”阿修罗抹了把脸上的水,“这女人,大概是想抢盒子,结果被柳轻侯杀了。”
黄璃淼指尖捏着柳叶钥匙,黄铜的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
她对准乌木盒子上的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锁芯弹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香味混着淡淡的霉气飘了出来——这盒子像是被藏了许多年,盒壁内侧还留着细密的虫蛀痕迹。
她缓缓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秘籍卷宗,只有半张残破的兽皮地图静静躺着。
兽皮边缘被磨损得厉害,右下角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割走的,断口处还残留着干枯的血渍,在深褐色的兽皮上凝成暗沉的印记。
黄璃淼小心地将地图展开,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那些线条不是用墨画的,而是用某种深色的汁液勾勒,干了之后结成一层发亮的硬膜,摸起来有些粗糙。
地图上画着许多奇怪的符号,有的像盘旋的蛇,有的像展开的羽翼,还有几个符号周围围着细小的圆点,像是夜空中的星辰,彼此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看不出是山路还是河道。
最显眼的是地图中央,用加粗的线条画着一片起伏的沙丘,沙丘中间画着一个小小的漩涡状图案,旁边用同样的深色汁液写着一行字:“漠北流沙,魂归之处”。
字迹力透兽皮,笔画末端带着些颤抖的弯钩,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极为用力,又或是心绪不宁,连笔锋都失了稳。
“这兽皮……是漠北特有的沙狐皮。”
阿修罗凑过来,指了指地图边缘的细小绒毛,“只有沙狐的皮能经得住漠北的风沙,保存这么久还不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符号上,“这些符号我好像在哪见过——去年我在漠北跑商时,见过沙民部落的巫医用类似的符号画祭祀图,说是用来指引亡魂的。”
黄璃淼闻言,指尖停在那个漩涡状图案上:“魂归之处……难道指的是沙民说的‘归魂沙’?”她曾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漠北深处有一片流沙区,沙民称之为“归魂沙”,传说人死后若葬在那里,魂魄能顺着流沙回到祖先的栖息地。可这地图上的漩涡,真的是指那片凶险的流沙吗?
她再仔细看,发现“魂归之处”四个字旁边,还藏着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个柳叶形状的刻痕,和柳叶钥匙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显然,这地图和钥匙本就是一套,而留下这两样东西的人,早就料到会有人循着线索找到这里。
“这半张地图……肯定还有另一半。”
阿修罗凝视着那缺角的地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伸出手指,沿着断口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被割走的另一半地图的存在。
“你看这断口,边缘如此整齐,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阿修罗继续分析道,“这说明另一半地图可能被隐藏起来了,而且说不定它就藏着去‘魂归之处’的具体路线。”
黄璃淼静静地听着阿修罗的话,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半张地图上。
这张地图虽然残破不全,但上面的线条和标记依然清晰可见。
她小心翼翼地将地图轻轻叠好,放回乌木盒子里,然后拿起柳叶钥匙,插进锁孔,将盒子重新锁好。
当盒子的盖子合上的那一刻,黄璃淼突然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掌心。
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半张地图,更像是一个沉重的秘密。
她不禁想起了柳轻侯的叛逃,想起了公孙屠的死,还有莲心堂的种种图谋。
这些事情似乎都与“漠北流沙”这四个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这半张地图就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