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正坐在凤仪宫的暖阁里,翻看着赵普送来的奏折。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飞舞,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守卫宫门的禁军士卒的肩头上。
潭州城的这个夜晚,安静而温暖。
而北方的风雪,还在继续。
“陛下。”周娥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李从嘉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欢喜,有心疼,也有这些年从未变过的温柔。
“好。”他握住她的手,“用膳。”
窗外,暮色四合,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南方都城,在腊月的寒风中,温暖而安宁。
而千里之外的幽州、西京、代州,各有各的故事在上演。
腊月二十八,潭州城已经彻底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
街市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新桃符,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烟花爆竹的,把整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湘江边上有渔民在放河灯,说是祈福来年风调雨顺,一盏盏莲花灯顺着江水漂下去,星星点点,像是把整条江都点亮了。
国力空前强盛,安稳近十年的潭州,成为了数一数二的大都城。
今年与往年不同。
开春北伐,连克荆门、宜城、郢州、随州、襄阳,打得赵匡胤退守汉水以北,唐军兵锋直指中原。
襄州全境收入囊中,郢州、复州、安州沿淮一线,尽归大唐版图。
消息传回潭州时,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如今真的过年了,那股喜庆劲儿还没过去,反倒更浓了几分。
连街边乞讨的乞丐,碗里都多了几个铜板……鳏寡孤独皆有抚恤。
勤政殿里,李从嘉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他回来这几日,几乎没日没夜地处理,终于赶在年前清空了。
赵普在旁边整理着批阅过的奏折,一份一份分类归档,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
“陛下,明日除夕,按惯例该大宴群臣了。”
赵普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年打了几场大胜仗,拿下襄州半境,将士们士气正旺。这宴席,该办得热闹些。”
李从嘉点了点头:“是该热闹热闹。让御膳房多备些酒菜,不必拘着,难得过年,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赵普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皇后娘娘那边,是不是也该……”
“朕已经跟皇后说了。”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说后宫的事她来安排,不用朕操心。”
赵普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跟了李从嘉这么多年,知道这位陛下虽然在外面杀伐果断,回了后宫却是另一副模样。周娥皇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除夕前夜,含元殿。
殿中张灯结彩,红烛高照,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佳肴美酒。
殿顶悬着几盏巨大的宫灯,灯上绘着祥云仙鹤,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两侧立柱上贴着大红对联,是韩熙载的手笔,上联“北伐功成千里山河归版籍”,下联“南图志在万家灯火庆升平”,横批“盛世可期”。
殿中暖炉烧得正旺,热气蒸腾,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
文臣武将按品级入座。
文官以赵普、张泌为首,董蒨、常梦锡、潘佑、元德昭、御史中丞江文蔚、韩熙载、徐铉、徐锴等依次排列。
武将这边,张璨、沙万金、彭师亮、彭师健、马成信、莴彦、申屠令坚等分坐两侧,人人甲胄虽卸,气宇轩昂,坐姿端正,都是威名赫赫的大将。
申屠令坚坐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沉默寡言,像一座不说话的黑塔。
他身上还带着伤,绑带缠在左臂上,藏在衣袖里看不见,可他自己知道,伤口还没好利索。他不说,也没人问。天子近卫,威武霸气。
莴彦坐在他前面,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袍,深蓝色,衬得他面色白净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锐利,像鹰,随时在观察着什么。
张璨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扯着嗓子和沙万金聊天:“老沙,你那伤好利索没有?开春还有仗打呢!”
沙万金咧嘴一笑,拍着胸脯:“早好了!就等陛下一声令下,老子冲在第一个!”
彭师亮在一旁冷冷道:“你冲第一个?上次随州谁差点回不来?”
沙万金被噎了一下,瞪眼道:“那是老子命大!阎王爷不收!”
彭师健端着酒杯,看他们斗嘴,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插话。
他是彭师亮的弟弟,性子比哥哥沉稳得多,打起仗来却一样不要命。
随州一战,他带着残兵杀出重围,身上被砍了七八刀,硬是挺了过来。
如今伤口还结着痂,痒得难受,可他从不挠,说挠了留疤不好看。
马成信坐在武将首位,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是禁军都指挥使,京畿防务由他总揽,李从嘉北伐期间,他坐镇潭州,寸步未离。如今陛下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陛下驾到……!”
殿外传来内侍尖亮的嗓音。
群臣纷纷起身,垂手肃立。
殿门大开,李从嘉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腰系白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他身后,周娥皇凤冠霞帔,仪态万方,风华绝代, 母仪天下,与李从嘉并排而行。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群臣齐齐拜倒。
“平身。”李从嘉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周娥皇在他身侧落座,两人并排,一君一后,威仪天成。
群臣起身,各自归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