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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5章 已经行动了
    晨光初透,华阳宫的庭院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意。韩昭仪立在铜镜前,云岫为她细细梳妆。镜里人脸色仍是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乌青,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娘娘,真要今日去请安?”云岫手执玉梳,迟疑道,“许太医昨日还说您需静养,若突然大好,怕是惹人生疑。”

    韩昭仪从妆匣里挑出一支点翠海棠步摇,对镜比了比:“病去如抽丝,哪有一夕痊愈的道理。我只是‘略好些’,也该去向王后谢恩——这些时日,她遣太医,送补品,我若一直卧床不起,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越是在人前走动,那些暗处的人越不敢妄动。昨夜崔典正冒险前来,说明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走到明处。”

    云岫不再多言,手下动作加快。梳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插上那支海棠步摇,又选了一对珍珠耳珰。妆成,镜中人眉眼间的病气被恰到好处地遮掩,只余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却不失端庄。

    “穿那件藕荷色绣缠枝纹的宫装。”韩昭仪吩咐,“颜色素净,不招眼,却也不是全然的病气。”

    秋茗捧了衣裳来,主仆三人一番穿戴,天已大亮。韩昭仪站在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春晨清冽的空气,抬步迈出门槛。

    这是她回宫后第一次离开寝殿,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昭阳殿。

    昭阳殿里,各宫嫔妃已到得七七八八。王后端坐凤座,一身明黄绣凤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她正与下首的德妃说话,声音温和,笑意盈盈。

    韩昭仪进殿时,满殿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在门边稍顿,随即垂下眼,稳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妾韩氏,叩见王后娘娘。因体弱多病,久未请安,请娘娘恕罪。”

    王后抬眼看她,笑意未变:“快起来。你身子不好,本宫不是免了你的晨省么?何苦强撑着过来。”说着吩咐宫人,“给韩昭仪看座,要软垫。”

    “谢娘娘体恤。”韩昭仪缓缓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娘娘恩典,臣妾感念于心。只是病中多日,若再不来向娘娘请安,于心难安。今日觉着精神稍好些,便来了。”

    德妃在一旁笑道:“昭仪妹妹气色看着是好了些。许太医医术果然高明,前些日子本宫还担心呢。”

    “是托娘娘洪福。”韩昭仪欠身,声音轻柔,“许太医尽心,开的方子也妥帖。只是臣妾这病根子深,怕是一时半会儿难痊愈,还需慢慢调养。”

    “慢慢来,不急。”王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春日易生百病,你更要当心。本宫前几日得了几支上好的野山参,回头让玉簟给你送去,补补元气。”

    “臣妾谢娘娘赏赐。”韩昭仪又要起身行礼,被王后抬手止住。

    “坐着吧,不必多礼。”王后啜了口茶,目光在韩昭仪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无意问道,“听说昨夜你宫里有些动静?本宫晨起听尚宫局的人说,巡夜的看见你宫墙外有人影,可吓着了?”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低位嫔妃交换着眼色,德妃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

    韩昭仪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昨夜……臣妾睡得早,并不知情。是云岫守夜,倒是听见些窸窣声,以为是野猫,没敢惊动。难道……难道是进了贼人?”

    她转头看向云岫,云岫立刻跪下:“奴婢该死!奴婢确实听见声音,还以为是风吹树枝,或是野猫蹿过,怕惊扰娘娘休息,便没声张。若真是贼人,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起来吧。”王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宫禁森严,哪来什么贼人。许是看错了,或是哪个宫人夜里走动。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倒吓着你了。”

    韩昭仪抚着胸口,脸色更白了几分:“臣妾……臣妾胆子小,让娘娘见笑了。回宫这些时日,夜里总睡不安稳,稍有动静便惊醒。许太医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也不大见效。”

    “许太医年轻,到底经验不足。”德妃忽然开口,笑意盈盈,“王后娘娘,妾身倒想起一人——太医院那位告老的林太医,最擅治这惊悸失眠之症。不如请他来给韩妹妹瞧瞧?”

    王后沉吟道:“林太医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折腾。况且许太医是专门照看韩昭仪的,突然换人,倒显得不信任他了。”她看向韩昭仪,“你看呢?”

    韩昭仪心中念头飞转。德妃这是要将水搅浑,还是另有图谋?她垂下眼,轻声道:“许太医照顾臣妾多日,尽心尽力。臣妾这病是旧疾,换谁来都一样,反倒劳师动众。不如……不如让林太医开个方子,许太医参照着调整,可好?”

    “这法子稳妥。”王后颔首,对身旁女官道,“玉簟,你亲自去林太医府上一趟,将韩昭仪的症状细细说与他听,请他拟个方子。”

    “是。”玉簟应声退下。

    韩昭仪起身谢恩,重新落座时,手心里已是一层薄汗。王后这一手,看似体贴,实则试探。许太医若真有鬼,见王后请了林太医,必会有所动作。而自己,正好可借此观察。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多是些闲话。王后说起春日渐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过几日要办赏花宴,各宫都要准备节目云云。韩昭仪只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并不多言。

    直到散时,王后特意留她:“你身子弱,坐本宫的轿辇回去。玉簟,你亲自送韩昭仪回宫,路上仔细些。”

    “臣妾不敢僭越。”韩昭仪忙道。

    “无妨,你身子要紧。”王后摆手,不容拒绝。

    韩昭仪只得谢恩,上了王后的轿辇。轿辇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四角悬着香囊,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玉簟随行在侧,步子稳当,一言不发。

    行至半路,经过一处僻静宫道,玉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轿中的韩昭仪听见:“昭仪娘娘,王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您。”

    韩昭仪心中一凛:“姑姑请讲。”

    “王后娘娘说,宫中旧事,如云烟散。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必深究,对谁都好。”玉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娘娘还说,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在宫里活得长久。”

    轿辇微微晃动,韩昭仪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面上却仍是温顺:“臣妾明白。谢娘娘教诲。”

    “您明白就好。”玉簟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轿辇停在华阳宫门前,韩昭仪下轿,又谢过玉簟,看着她走远,才转身进殿。

    一进内殿,她便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云岫忙上前:“娘娘,您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韩昭仪摇头,示意她关上门。待殿内只剩主仆二人,她才低声道:“王后这是在警告我。‘不必深究,对谁都好’——她是知道我在查王美人的事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韩昭仪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她越是警告,说明我查的方向越对。昨夜崔典正刚来,今日王后便敲打我,这说明什么?”

    云岫一愣:“说明……王后一直盯着咱们?”

    “不止。”韩昭仪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说明崔典正来见我,王后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她确定我有所动作。更说明,她心虚了。若王美人真是因病而死,她何必如此紧张?”

    她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在春光中舒展着新芽,嫩绿中透着勃勃生机。

    “玉簟说,王后夸我聪明,知道如何在宫里活得长久。”韩昭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是想告诉我,装傻充愣,明哲保身,才能活得久。可是云岫,有些人活着,不如死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她转身,目光灼灼:“我回宫,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我要知道真相,要为无辜的人讨个公道,也要为我自己——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讨个公道。”

    云岫眼眶一热:“奴婢誓死追随。”

    “别说傻话,我们要活,好好地活。”韩昭仪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海棠步摇,放在掌心端详。点翠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栩栩如生。

    “这步摇,是淑妃姐姐当年送我的。”她轻声道,“她说,海棠虽美,却易凋零,不如做支步摇,长久戴着。她走的那年,海棠花开得极好,她却看不到了。”

    她将步摇重新插回发间,对镜理了理鬓发:“从今日起,我要每日去给王后请安。她不是要我‘活得长久’么?我偏要让她看见,我韩昭仪不但活着,还要活得风风光光,活到她寝食难安。”

    午膳后,许太医照例来请脉。诊毕,他道:“娘娘今日脉象平稳些,但心脉仍弱。春日肝火易动,最忌情绪起伏。臣观娘娘眼下乌青,可是昨夜又没睡好?”

    韩昭仪斜倚在榻上,倦怠道:“许是换了地方,总睡不沉。夜里听见些声响,便醒了,再难入睡。”

    许太医捻须道:“臣再开一剂安神汤,睡前服用,或有助益。”

    “有劳太医。”韩昭仪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对了,晨起去给王后请安,娘娘体恤,说要请林太医也来瞧瞧。我想着,林太医年高德劭,若肯指点一二,是我的福分。只是劳烦太医您了,这些时日为我费心,若换了方子,倒显得我不信您似的。”

    许太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娘娘多虑了。医者以治病救人为要,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林太医医术精湛,若有他指点,对娘娘的病情定有益处。臣正可借此机会,向老前辈请教。”

    他答得滴水不漏,神色如常。韩昭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太医大度。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几句,便退下了。他走后不久,秋茗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许太医离开后,在宫门外遇到了尚宫局的梅司记,两人说了几句话,才各自分开。”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神色,许太医似有些焦急,梅司记倒是平静。”

    韩昭仪点头。果然,许太医与尚宫局有联系。梅司记昨夜刚去过地柒库,今日便与许太医碰面,是巧合,还是互通消息?

    “还有,”秋茗又道,“奴婢按娘娘吩咐,去尚服局取料子,遇见了那位周司制。她正在绣一件百鸟朝凤的披风,说是王后娘娘千秋节要用的。奴婢借机夸她手艺好,她只淡淡应了,并不多话。倒是她身边一个小宫女嘴快,说周司制昨夜熬到三更才歇下,就为赶这件披风。”

    “昨夜三更?”韩昭仪眸光一闪,“可知她昨夜在何处?”

    “小宫女说,在尚服局的绣房里。但……”秋茗压低声音,“但奴婢回来时,绕路经过尚服局后墙,看见墙根下有几枚脚印,看尺寸是男子的,且是官靴的纹路。那地方偏僻,寻常不会有人去。”

    男子官靴,夜半出现在尚服局后墙。是侍卫,还是……太医?

    “看清纹路了么?”

    “天色暗,看不清。但奴婢用帕子蘸了些泥土,娘娘请看。”秋茗递上一方素帕,上面沾着些许湿泥,泥中隐约可见鞋印纹路的一角。

    韩昭仪接过,仔细端详。那纹路是菱格状,与宫中侍卫统一配发的靴底纹路不同,倒像是……

    “太医院的官靴,是这种纹路么?”

    秋茗摇头:“奴婢不知。但可去查。”

    “小心些,别打草惊蛇。”韩昭仪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刘嬷嬷呢?请她过来,就说那件披风,我想镶白狐毛,问问她的意思。”

    不多时,刘嬷嬷来了。她是华阳宫的老人,五十余岁,头发已花白,但眼神仍清亮。行礼后,韩昭仪让她坐了,取出那件旧披风。

    刘嬷嬷细细看过,道:“这狐毛确是旧了,毛色发黄。娘娘想镶白狐毛,老奴记得库里还有些上好的白狐皮,是去岁内务府赏下来的,不如就用那个?”

    “嬷嬷觉得好便好。”韩昭仪笑道,“只是我记着,白狐毛难得,尚服局每年也就得那么几张。王后娘娘有件大氅,也是白狐毛镶边,不知用的是哪里的皮子?”

    刘嬷嬷道:“王后那件,用的是北地进贡的白狐皮,毛色纯,毛锋亮。咱们库里的虽也是贡品,但成色稍次些。不过做披风领子,尽够了。”

    韩昭仪点头,似是无意道:“说起尚服局,我今日去取料子,见周司制在绣百鸟朝凤,手艺真是精巧。这般手艺,怕是熬了许多夜吧?”

    刘嬷嬷手上动作顿了顿,叹道:“周司制是个实心人,王后娘娘吩咐的活儿,从不怠慢。她年轻时便在尚服局,熬了二十多年才坐上司制的位置,不容易。”

    “嬷嬷与她熟识?”

    “早年共事过几年。她性子冷,话少,但手艺没得说。先太后在时,最喜她绣的花样。”刘嬷嬷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她与已故的淑妃娘娘还有些渊源。”

    韩昭仪心中一动:“哦?”

    “淑妃娘娘入宫前,周司制曾在淑妃娘家做过绣娘,教过娘娘女红。后来淑妃娘娘入宫,周司制也考进了尚服局。淑妃娘娘念旧,对她多有照拂。”刘嬷嬷摇头,“可惜淑妃娘娘去得早,周司制这些年越发寡言了。”

    韩昭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柔软的皮毛。周司制与淑妃有旧,淑妃在查王美人之事,周司制昨夜出现在地柒库附近,今日又与许太医碰面……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嬷嬷,”她抬起眼,声音轻柔,“您觉得,淑妃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刘嬷嬷沉默片刻,才道:“淑妃娘娘……仁厚,心善,对下人极好。老奴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见小太监们冻得手生疮,特意让宫里熬了姜汤,还把自己份例里的炭分给下处。这样的主子,宫里不多见。”

    “那她……去得突然,嬷嬷可曾觉得蹊跷?”

    刘嬷嬷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渗出血珠。她慌忙跪下:“娘娘,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淑妃娘娘是心悸猝死,太医院诊过的,大王下旨厚葬,怎会有蹊跷?”

    韩昭仪扶起她,取出手帕为她按住伤口:“嬷嬷别慌,我只是随口一问。起来吧。”

    刘嬷嬷起身,脸色发白,不敢抬头。

    韩昭仪知她不敢多言,也不再逼问,只道:“披风就劳烦嬷嬷了。白狐毛若不够,库房里还有张银鼠皮,也可用。”

    “是,老奴告退。”刘嬷嬷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待她走后,韩昭仪对云岫道:“你悄悄去查查,周司制与淑妃娘家到底有何渊源,她在淑妃进宫前后,可曾发生过什么事。还有,她与梅司记、苏嬷嬷之间,可有来往。”

    “是。”云岫应下,又迟疑道,“娘娘,咱们查得这样紧,会不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韩昭仪走到窗边,望向昭阳殿的方向,“王后今日的警告,许太医与梅司记的碰面,刘嬷嬷的欲言又止……这一切都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而对方,也越来越坐不住了。”

    她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今夜,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浣衣局。”韩昭仪一字一句道,“去找那个柳芽儿——年长的那个。她若真是柳穗儿的妹妹,必然知道些什么。若她不是……那为何要冒充浣衣局出身,又为何隐瞒有姐姐的事实?”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离华阳宫远不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自去?不如让奴婢去……”

    “你去了,她未必肯说。”韩昭仪摇头,“我亲自去,以昭仪的身份,她不敢不说实话。况且,我也想知道,浣衣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一个宫人宁愿冒充他人,也要留在那里。”

    夜色渐深,华阳宫早早熄了灯,仿佛一切如常。二更鼓响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出,借着夜色掩护,向西北方向而去。

    韩昭仪换了宫女的衣裳,脸上抹了灰,跟在云岫身后。两人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巡夜的侍卫。春夜微凉,风吹过宫巷,带起一阵寒意。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房屋,空气中飘散着皂角与潮湿的气味。这里便是浣衣局,宫中最低等的宫人劳作之地,浆洗衣物、被褥,终日与冷水、皂角为伴。

    云岫早打听过,柳芽儿住在最西头那间。两人摸到窗下,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云岫轻轻叩窗,三下,两下,再三下——这是崔典正给的暗号,表示“故人来访”。

    屋里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四十余岁,眼角已生细纹,眼神警惕。

    “你们是谁?”

    韩昭仪上前一步,摘下兜帽,露出面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却自有一股威仪。

    柳芽儿愣住,随即脸色大变,就要跪下。韩昭仪抬手虚扶:“不必行礼。柳芽儿,我有些话问你,你可愿答?”

    柳芽儿嘴唇哆嗦,半晌,侧身让开:“娘……娘娘请进。”

    屋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些杂物。韩昭仪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云岫守在门边。

    “柳芽儿,浣衣局宫人,入宫二十五载,籍贯涿州,父母早亡,独女。”韩昭仪缓缓道,“这是你的档案。可我知道,你不是独女,你有个姐姐,叫柳穗儿,曾侍奉王美人,死于天佑十四年秋。对不对?”

    柳芽儿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泪如雨下:“娘娘……娘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啊!”

    “起来说话。”韩昭仪声音放柔了些,“我今夜来,不是问你的罪,是想知道真相。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隐瞒身份,躲在这浣衣局二十五年?”

    柳芽儿抹着泪,却不敢起身,只跪在地上,哽咽道:“奴婢……奴婢不敢说。说了,奴婢就没命了。”

    “你不说,现在就可能没命。”韩昭仪声音转冷,“柳芽儿,我既能找到你,别人也能。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昨夜尚宫局的人去了地柒库,翻查了王美人的旧档。你觉得,她们下一个要找的,会是谁?”

    柳芽儿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如筛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簌簌落下。

    韩昭仪等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褪色的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这香囊,是你姐姐的遗物。上面绣着‘穗’字,针脚稚嫩,该是她初学女红时绣的。”韩昭仪轻声道,“崔典正将它交给我,说这是你姐姐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样东西。柳芽儿,你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你当真不想为她讨个公道?”

    柳芽儿盯着那香囊,忽然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二十五年的委屈、恐惧、悲伤全都哭出来。云岫忙掩上门,生怕惊动旁人。

    哭了许久,柳芽儿才渐渐止住,抽噎道:“娘娘……奴婢说,奴婢全都说。只求娘娘……保奴婢一命。”

    “你说,我尽力。”

    柳芽儿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奴婢本名柳穗穗,柳穗儿是奴婢的亲姐姐。天佑十二年,我们一起入宫,姐姐分到华阳宫侍奉王美人,奴婢去了浣衣局。我们约定,等熬到二十五岁,一起出宫,回老家开个绣庄。”

    “姐姐聪明,手脚勤快,很快得了王美人青眼,升了二等宫女。她常偷偷塞些点心、碎银给奴婢,说等王美人生下小皇子,日子就好过了。可是……”柳芽儿闭上眼,泪水又涌出来,“可是天佑十四年秋天,姐姐突然就没了。尚宫局的人说,她是失足落井,捞上来时,人都泡肿了。”

    “奴婢不信。姐姐从小怕水,从不去井边。那口井在华阳宫后院,平日里少有人去,姐姐去那里做什么?奴婢想去查,可浣衣局的管事嬷嬷拦着不让,说上头有令,此事不许再提。奴婢偷偷打听,才从一个老太监那里听说,姐姐死的那晚,有人看见她哭着从王美人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看打扮像是嬷嬷。”

    “后来,奴婢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想活命,就忘掉你姐姐,忘掉柳穗儿。’信里还附着一锭银子,和一根簪子——那是姐姐最心爱的簪子,是我攒了半年月钱给她买的生辰礼。”

    柳芽儿捂着脸,泣不成声:“奴婢怕了,真的怕了。奴婢改了名,烧了所有和姐姐有关的东西,再不敢提她一个字。可奴婢心里知道,姐姐是被人害死的。她在王美人身边,一定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韩昭仪静静等她平静,才问:“那封匿名信,可还留着?”

    柳芽儿摇头:“奴婢当时就烧了。但……但奴婢记得,信纸是宫里常用的素笺,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工整,像是读书人写的。还有,信封上盖了个印,是……是红色的,像朵花,又不太像……”

    “什么样的花?”

    “奴婢说不清,但若再见着,能认出来。”

    韩昭仪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从地柒库铁柜中取出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

    “这玉佩,你可见过?”

    柳芽儿接过去,仔细看了,摇头:“没见过。但这雕工……奴婢觉得眼熟。对了,姐姐曾给奴婢看过一枚玉佩,也是并蒂莲,但那是青玉的,没这个好。她说,是王美人赏的,让她好好收着,将来出宫当了,能换不少钱。”

    韩昭仪与云岫对视一眼。王美人赏给柳穗儿一枚青玉并蒂莲玉佩,自己留着一枚羊脂白玉的。这两枚玉佩,是否是一对?又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那枚青玉佩呢?”

    “姐姐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可她死后,奴婢给她收殓时,没看见玉佩。”柳芽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死前几日,偷偷来找过奴婢,给了奴婢一个小布包,说若她出了事,就让奴婢把布包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她没说名字,只说……‘若有人拿着一样的玉佩来找你,就把布包给他。’”柳芽儿苦笑,“可这二十五年,从没有人拿着玉佩来找奴婢。那个布包,奴婢一直藏着,不敢看,也不敢丢。”

    韩昭仪心怦怦直跳:“布包在哪?”

    柳芽儿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从床板缝隙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褪色的蓝布小包。她双手捧给韩昭仪:“奴婢……奴婢没敢看。”

    韩昭仪接过,布包很轻,捏着硬硬的,像是什么小物件。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铜钥匙,和一张折成方寸的纸。

    钥匙很普通,像是开锁用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地柒库,丙字柜,三层左四。”

    字迹与玉佩盒中信上的字迹相同,是王美人的手笔。

    韩昭仪捏着钥匙和纸条,心中波涛翻涌。地柒库丙字柜——昨夜她去过地柒库,但只开了甲字柜,取了玉佩和信。丙字柜,她没来得及查看。而昨夜梅司记和苏嬷嬷去地柒库,是否就是为了丙字柜里的东西?

    “柳芽儿,”她收起钥匙和纸条,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想出宫么?”

    柳芽儿愣住了:“出……出宫?”

    “对,离开这里,换个身份,重新开始。”韩昭仪看着她,“但你得帮我。等事情了结,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宫,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你愿意么?”

    柳芽儿眼中涌出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奴婢……奴婢能帮娘娘什么?奴婢只是个洗衣妇,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韩昭仪扶起她,“我要你仔细回想,你姐姐死前,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王美人,关于华阳宫,关于任何人、任何事。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语,一个异常之举,都可能有用。”

    柳芽儿皱眉苦思,许久,才迟疑道:“姐姐死前半个月,确实有些奇怪。她总心神不宁,说夜里做噩梦,梦见有人追她。还说……还说王美人最近脾气暴躁,时常摔东西,骂人。有一次,姐姐给王美人梳头,梳掉了几根头发,王美人竟扇了她一耳光,这在从前是从没有过的。”

    “还有呢?”

    “还有……姐姐说,王美人夜里常哭,抱着个木偶娃娃,叫‘儿啊,娘对不起你’。那娃娃穿着男孩衣裳,姐姐说,看着像民间孩子周岁时,娘家送的‘百岁娃’,是祈福用的。”柳芽儿努力回忆,“对了,姐姐还说,有一晚她值夜,听见王美人屋里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第二天她问,王美人说她是做梦,不许她再提。”

    男人?韩昭仪心中一凛。华阳宫是妃嫔寝宫,夜里怎会有男人?除非是……大王。可若是大王,王美人何必隐瞒?

    “那男人的声音,可有什么特点?”

    “姐姐说,声音很沉,有点哑,像……像伤过嗓子。”柳芽儿忽然想起什么,“啊,还有,姐姐说那天之后,王美人让她去太医院取过一次安神药,特意交代,要许副院判亲自开方。姐姐去了,方子确实是许副院判开的,但抓药的小太监偷偷跟姐姐说,许副院判开方时,里间有人,门关着,看不清是谁。”

    许副院判——许太医的叔父。又是他。

    韩昭仪将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王美人秘密生子,孩子送出宫;她握有王后的把柄,被要挟成为眼线;她开始暗中收集证据,藏在华阳宫和地柒库;她精神日渐异常,暴躁易怒,夜里哭泣;她常召许副院判诊脉,而许副院判开方时,里间有神秘男子……

    是那个男人,在操控王美人的病情?许副院判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王后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吗?还是说,那个男人本就是王后的人?

    谜团越来越多,但韩昭仪隐约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接近核心。

    “柳芽儿,你听好。”她正色道,“从今日起,你照常当差,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夜之事。若有人问起我是否来过,你就说没有,从没见过我。这个布包,我拿走了,你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明白么?”

    柳芽儿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等事情了结,我会履行诺言,送你出宫。但在此之前,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韩昭仪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塞进柳芽儿手中,“这个你收着,关键时刻或许有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要紧。”

    柳芽儿握着金子,泪如雨下,又要下跪,被韩昭仪拦住。

    “不必谢我。若你姐姐真是冤死,我替她讨回公道,也是应当。”韩昭仪戴上兜帽,遮住面容,“我们走了。你自己小心。”

    离开浣衣局,夜色更深。韩昭仪与云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匆匆。路过一处废弃宫苑时,韩昭仪忽然停下。

    “娘娘?”云岫疑惑。

    韩昭仪看着黑暗中荒芜的庭院,那里曾是某个失宠妃子的寝宫,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鬼魅。

    “云岫,你说,这宫里到底埋了多少秘密?”她轻声问。

    云岫不知如何回答。

    韩昭仪也不需要回答。她转身,继续向前走,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回到华阳宫时,已近四更。韩昭仪毫无睡意,她点亮灯,取出那枚铜钥匙和纸条,在灯下细看。

    钥匙是普通的黄铜钥匙,有些旧了,齿纹清晰。纸条上的字迹,与玉佩盒中信上的字迹相同,应是王美人所写。地柒库丙字柜,三层左四——那里藏着什么?

    是王后与宫外势力往来的证据?是王美人私生子的线索?还是……别的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

    她必须再去一次地柒库。但昨夜刚出事,那里必定加强了守卫,梅司记和苏嬷嬷也可能暗中监视。如何进去,是个难题。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两下,停顿,再三下。是崔典正的暗号。

    韩昭仪一惊,这么晚,她怎么来了?她示意云岫开窗,一道黑影闪入,果然是崔典正。她神色焦急,额上带汗,一见韩昭仪便道:“娘娘,出事了。”

    “慢慢说。”

    “梅司记……梅司记死了。”崔典正声音发颤,“就在一个时辰前,掉进太液池,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宫正司的人说是失足,可……可奴婢觉得不对。梅司记向来谨慎,夜里从不靠近水边,怎会失足落水?而且,她落水前,有人看见她与苏嬷嬷在一起,在太液池边的假山后说话!”

    韩昭仪心中一沉。梅司记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意外,还是灭口?

    “苏嬷嬷呢?”

    “苏嬷嬷被宫正司带走问话了,现在还没放出来。”崔典正压低声音,“娘娘,梅司记一死,昨夜地柒库的事就断了线索。那三本册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且,奴婢担心,苏嬷嬷会不会也……”

    “王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后已经知道了,下旨厚葬梅司记,安抚其家人。对苏嬷嬷,只说例行问话,问完就放。”崔典正苦笑,“娘娘,咱们的动作得快了。对方已经动了杀心,下一个,不知会轮到谁。”

    韩昭仪沉默片刻,忽然问:“崔典正,你可知地柒库丙字柜里有什么?”

    崔典正一愣:“丙字柜?那是存放先王时期旧档的柜子,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娘娘为何问这个?”

    “王美人在临死前,留下线索,指向丙字柜三层左四。”韩昭仪盯着她,“那里,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文书’么?”

    崔典正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瞒我?”韩昭仪声音转冷。

    “奴婢……奴婢不敢。”崔典正深吸一口气,“丙字柜三层,确实存放着先王时期的旧档。但左四那个格子……奴婢记得,装的不是文书,是几个木盒,里面是什么,奴婢没看过,也没有钥匙。那把锁很特殊,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一把在尚宫局,一把在……”

    “在哪里?”

    崔典正抬眼,一字一句道:“在掌印大太监,冯公公手里。”

    冯公公,内侍省掌印,宫中太监之首,侍奉过两朝君王,深得大王信任。他手中,竟有地柒库丙字柜的钥匙?

    “冯公公与王美人,可有关联?”

    崔典正摇头:“奴婢不知。但冯公公在先王时便是内侍省副总管,与当时的王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关系密切。王美人得宠时,冯公公已是掌印,对王美人颇为照拂。王美人被幽禁后,冯公公曾去探望过一次,之后便再未过问。”

    韩昭仪脑中飞速转动。冯公公,太后,王后,王美人……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丙字柜里的木盒,又装着什么秘密,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娘娘,”崔典正低声道,“冯公公此人,深不可测。他在宫中四十余年,历经风雨,屹立不倒。先王驾崩,太后移居慈宁宫,他仍是掌印。大王登基,他依然得宠。这样的人,若卷入此事,只怕……水更深了。”

    韩昭仪捏紧手中的铜钥匙。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是丙字柜的锁,还是另一把锁?王美人留下它,又留下纸条,显然是想让拿到钥匙的人去丙字柜。可她没有明说,是来不及,还是不能说?

    “崔典正,你能否查到,梅司记和苏嬷嬷昨夜从地柒库取走的,到底是什么?”

    “奴婢可以查,但需要时间。而且梅司记一死,苏嬷嬷被拘,尚宫局现在定是风声鹤唳,查起来更难。”崔典正顿了顿,“不过,奴婢记得,梅司记生前与御用监的刘公公走得近。刘公公管着宫中器物修缮,地柒库的锁若有问题,都是他派人去修。或许……他能知道些什么。”

    “刘公公……”韩昭仪记下这个名字,“你去查,小心些。另外,苏嬷嬷一旦被放出,立刻告诉我。”

    “是。”

    崔典正又交代几句,匆匆离去。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韩昭仪知道,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梅司记的死,是警告,也是开端。对方已经亮出了刀,下一个,会轮到谁?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却坚定的脸,缓缓摘下发间的海棠步摇。步摇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泪。

    “淑妃姐姐,王美人,”她轻声说,“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揭开这一切,还你们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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