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夏天,北京的雨水像是憋闷了一整个春天的委屈,一旦找到了宣泄的闸口,便没完没了地倾泻下来。
七月中旬的那场暴雨,来得尤其凶猛、持久,仿佛天空被一只无形巨手捅破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窟窿,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近乎垂直地、成片地倾倒而下,密集得在空中连成了一道厚重得化不开的、白茫茫的水幕,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北京市气象台接连发布了暴雨黄色、橙色预警,城市排水系统不堪重负,街道很快变成了浑浊的河流,积水没过了人行道,淹没了低洼路段。
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少数胆大的车辆像蜗牛一样,在湍急的水流中小心翼翼地涉水前行,轮胎激起浑浊的浪花,拍打着路沿。
观澜·槐园一期项目的工地,在这片狂暴的雨幕中,依然倔强地、带着几分悲壮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高耸的塔吊像一个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十字架,孤零零地矗立在迷蒙的雨水中,巨大的吊臂半悬在空中,随着一阵阵更猛烈的阵风轻微地、令人不安地摆动。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尚未完全拆除的脚手架,顺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泥黄色的急流,哗哗地倾泻而下,在基坑和低洼处迅速积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
大部分工人已经按照安全规定,撤到了临时搭建的、同样漏雨渗水的工棚里避雨,只有少数几个披着雨衣的安全员,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几乎是徒劳的巡查,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渺小而模糊。
下午三点二十分。这个时间点,像一道深刻的疤痕,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里。
一声沉闷的、撕裂般的、绝非雷声的巨响,猛地穿透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压过了所有的风雨声。
那声音是金属结构在极限应力下扭曲变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工地上那台最高、承担主要吊装任务的塔吊,其巨大的基座与混凝土承台的关键连接处,猛然发生了灾难性的崩裂。
锈蚀严重、早已超出疲劳极限的高强度螺栓,像被无形巨力撕扯的麻秆,齐刷刷地断裂,碎片如同致命的弹片般向四周激射。
巨大的、重达数十吨的钢铁骨架,发出一声垂死般的、令人心悸的哀鸣,开始倾斜。
起初是缓慢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真实的迟滞感,仿佛时间也被拉长,然后,重力无情地攫取了一切,加速度吞噬了所有的迟疑和侥幸——塔吊带着无可挽回的势头,轰然倒塌!
巨大的吊臂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先是重重地砸在工地边缘单薄的彩钢板围挡上,铁皮围挡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开、揉碎。
去势未减,吊臂继续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向围挡之外——那里,仅一墙之隔,是团结湖小学空旷的操场。
万幸中的万幸,那天是星期六。
暴雨如注,校园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家中。
塔吊的吊臂最终砸烂了学校东北角的一段砖混围墙,将半个水泥地面的篮球场砸出一个触目惊心、深达半米的巨大凹陷,地面龟裂成蛛网状,原本矗立的篮球架扭曲变形,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废铁。
碎裂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狰狞的钢筋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然而,真正的悲剧发生在工地内部。
三名当时正在塔吊附近进行辅助作业、来不及完全撤离的工人,被倒塌时飞溅的金属构件、崩落的混凝土块和随之牵连倒塌的部分脚手架重重波及,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其中一人腿部被一根尖锐的螺纹钢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长达二十公分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另一人躲闪不及,手臂被坠落的钢管砸中;
还有一人头部被一颗高速飞来的断裂螺栓击中,尽管戴着符合标准的安全帽,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晕厥了数秒才在同伴的呼喊中悠悠转醒。
消息传到公司时,林观潮正在会议室里,与一家新接触的、据说价格很有优势的河北建材商,艰难地洽谈着一批螺纹钢的赊销协议。
公司的现金流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起,她示意对方稍等,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陈万驰的声音,但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几乎难以分辨,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背景里混乱不堪的暴雨声、哭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塔吊……倒了……砸到隔壁学校……有人……受伤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被各种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信息模糊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林观潮只听了十几秒,拿着听筒的手指瞬间冰凉,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尽,但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硬是控制住了没有失态。
她迅速起身,对着一脸愕然的建材商仓促而冷静地说了句“抱歉,公司有极其紧急的状况,必须立刻处理”,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一头冲进了门外瓢泼般的暴雨里。
等她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已成一片狼藉的工地时,眼前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暴雨依旧如注,无情地冲刷着一切,将血迹、泥浆、油污混合在一起,在地上肆意横流。
救援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万驰正跪在一堆扭曲变形的钢筋和脚手架废墟边上,徒手扒拉着那些冰冷、沉重、边缘锋利的铁条。
他的手指早已被划破多处,鲜血混着泥水和雨水,不断地往下淌,滴落在浑浊的地面上。
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睛赤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嘴里只机械地、反复地喃喃着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底下……底下应该还有人……还有一个……得扒出来……”
其实那名最初被埋压的工人已经被后续赶到的救援人员合力救出并送上了救护车,但陈万驰在极度的紧张、自责和现场混乱的刺激下,产生了认知上的错位和偏执,仿佛永远被困在了那个需要他拼死拯救的关键瞬间,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