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大吴通鉴?德佑朝纪事》载:“谢渊少束发,即慕忠烈,题‘致君尧舜’四字明志。及长,登科入仕,累迁至太保兼兵部尚书,始终以初心为纲,护社稷、安黎民。天德三年,遭徐党构陷,将伏法西市,临刑前忆昔年立志之景,神色坦荡,初心未改。时镇刑司监斩,诏狱署督刑,官官相护之网密如凝脂,而渊之赤心,如寒星映夜,未减分毫。”
史评:《通鉴考异》曰:“谢渊一生,以初心立命,以忠节立身。束发立志,见其志之远;仕途践行,见其行之笃;刑场坚守,见其节之坚。官奸可罗织罪名,难毁初心之念;权势可压忠良之身,难折初心之骨。初心者,忠节之根也,根固则枝繁,枝繁则叶茂,虽经风霜雨雪,终能挺然屹立。此乃‘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之实证,亦为后世学子、为官者之镜。”
丹青
束发题书志未磨,致君拟舜意如何?
丹墀常慕忠良节,宛转犹闻赤子歌。
朔风劲厉霜华紧,铁树崚嶒岁序多。
初心似焰昭青史,不负当年案上书。
刑场之上,寒刃森然,玄铁铠甲的冷光与阴沉天色相融,压得人喘不过气。谢渊立在中央,粗布囚服被寒风猎猎吹动,脊背挺如孤松,目光却穿透眼前的肃杀,落在记忆深处。魏进忠在高台上厉声喝问:“谢渊,事到如今,你仍不知罪?” 谢渊缓缓俯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衣襟,那动作,竟与束发之年握笔题字时的执着如出一辙。
就在头颅低垂的刹那,一段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竹篱环绕的小院,檐角铜铃轻响,日光穿槐叶筛下,碎金满布书案。彼时他方束发,身着粗布儒衫,伏几诵《左传》,墨香与槐花香交织,沁人心脾。案头摊开的《忠烈录》,墨迹尚新,赵公景节 “宁为玉碎酬邦国” 的题句,陈公秉忠 “一片丹心存社稷” 的绝笔,字字如刀,刻进他年少的心田。
忽闻邻舍老儒在院外讲史,声传竹篱,苍凉而悲壮。老儒年过七旬,曾仕于元兴朝,亲历过靖难之役,每言及忠臣事迹,必声泪俱下。那日,他正讲岳峰将军镇守北疆,力抗北元,战死沙场前仍高呼 “大吴万胜”,其忠勇震动寰宇;又述范文正公谪守邓州,仍心怀天下,写下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的千古名句。谢渊听得入神,不觉止卷侧耳,手中的《左传》滑落案头,发出轻微声响。
老儒又言及大吴官制,道:“太祖皇帝定鼎,设御史台监察百官,置兵部掌军政,立三法司以正刑狱,皆为防奸佞、安百姓。然为官者,若失其初心,纵居高位,亦为祸国殃民之徒;若守其初心,虽处微末,亦为社稷之柱石。” 谢渊抚卷长立,指节泛白,胸中似有块垒欲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他转身取过狼毫笔,饱蘸浓墨,在素笺上题下 “致君尧舜” 四字,笔锋遒劲,墨迹透纸,竟不知指力之重。
萱堂端着茶盏走来,见字先是一怔,随即敛容笑问:“小儿何以有此宏愿?” 谢渊昂首对曰:“今闻忠臣事迹,方知人生在世,当如松柏立朝,不为风雨折腰。若能入仕,掌御史台则弹劾贪腐,掌兵部则镇守边疆,辅佐明主,兴利除弊,使田夫有食,学子有书,便是此生大幸。” 萱堂闻言,放下茶盏,抚其顶曰:“忠臣之心,非独存于庙堂。汝今读书,当先明事理、修德行,熟稔《大吴律》《官制》,若连圣贤之理都悟不透,何谈经世济民?” 言罢,取过蝇头小楷,示范 “勤” 字写法,笔锋如寒松挂雪,遒劲有力。
谢渊深以为然,自此更发奋攻读。每日天未明,便执卷立窗前,借晓星微光诵《论语》《孟子》,细研其中民本之道;夜阑人静,犹秉烛研《大吴官制》《通典》,对六部职权、三法司流程、边军布防烂熟于心。同窗邀往村外捕蝉,他婉拒曰:“读书光阴可贵,岂能虚度?” 邻子呼去河湾戏水,他亦辞:“忠臣之路,始于勤学,我当以勤补拙。” 案头那方 “致君尧舜” 的素笺,被他夹在《资治通鉴》中,每翻一页,便如见岳峰、范文正公在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七月初,县学先生来乡授课,问及诸生志向。或言愿为富商,金玉满堂;或言欲做隐士,梅妻鹤子。轮到谢渊时,他朗声道:“某愿入仕,为圣朝之柱石,为黎民之父母。若得掌御史台,必察百官奸弊,使吏治清明;若得掌兵部,必固边疆防务,使百姓安宁;遇明君则尽忠辅佐,开创盛世;逢乱世则守节不移,护持苍生。” 先生闻言,眸中闪光,抚须赞曰:“少年有此壮志,如潜龙在渊,他日必能破壁腾飞。但切记,忠臣之道,不在空谈,而在躬行 —— 今日诵一页书,便是为他日积一分力;今日行一件善,便是为他日存一分仁。《大吴律》有云‘为官者,当以民为本’,此乃初心之要,不可忘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夜,暴雨骤至,雷声震瓦。谢渊拥被而坐,听窗外雨打芭蕉,忽忆及先生所言,披衣起身,点亮残灯。案头笔墨未干,他续题数语于素笺后:“志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行如舟楫,积跬步方能至千里。今以少年身,立此少年志,此后纵有千难万险,亦当如忠臣守节,不离不弃。若他日为官,敢忘此志,天厌之,民弃之!” 字迹铿锵,如金石落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雨势渐歇,东方微明。檐角铜铃复响,与村头鸡啼相和。谢渊展卷再读,晨光落于 “致君尧舜” 四字上,竟似有暖意。他忽觉此志非空中楼阁,实系于每一个晨读的黎明,每一个夜诵的黄昏。待他年束带立朝,若能如岳峰将军般忠勇,如范文正公般忧民,如陈公秉忠般守节,便不负今日阶前立誓,不负萱堂教诲,不负这满窗晨光与案头书香。
时漏下三刻,谢渊取过纸笔,写下《立志铭》,以明心迹。他在文中写道:“束发之年,慕忠烈,立宏志,致君尧舜,泽民四方。此后求学,当勤为径,德为基,律为绳,官制为要,律法为纲。他日入仕,若有一毫私念,若违一丝初心,愿受国法严惩,身败名裂,无颜见江东父老。” 写罢,将铭文藏于书箱深处,视为终身之戒。
回忆至此,谢渊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寒风卷着冰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的暖意。高台上的魏进忠见他神色微动,以为他心生畏惧,厉声笑道:“谢渊,事到如今,还在做少年美梦?你的‘致君尧舜’,早已成泡影!” 谢渊缓缓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声音洪亮:“魏进忠,初心之志,岂容你妄议?我少年立志,一生践行,虽身陷囹圄,初心不改。你官官相护,构陷忠良,才是真正玷污了大吴官制,辜负了太祖皇帝的基业!”
谢渊的思绪从儿时立志延伸至仕途初期,眼前浮现出永熙初年的朝堂景象。彼时他刚以状元登第,选入翰林院为编修,身着从九品官服,第一次踏入奉天殿,心中满是激动与敬畏。殿内金砖铺地,龙椅巍峨,永熙帝端坐其上,目光温和而威严。百官按品级排列,朝仪庄严肃穆,与儿时先生描述的场景别无二致。
他牢记 “致君尧舜” 的初心,在翰林院潜心研学,草拟奏折时直言敢谏,从不依附权贵。永熙二年,吏部侍郎张文借考核之机,收受贿赂,提拔亲信,不少清正官员被排挤。谢渊得知后,查阅《大吴官制》中 “吏部考核条例”,收集张文贪腐证据,不顾同僚劝阻,毅然上疏弹劾。有人劝他:“谢编修,张文乃李嵩亲信,你初入仕途,根基未稳,何必与之结怨?” 谢渊却道:“我少年立志,当察百官奸弊,若见贪腐而不言,便是违背初心,有负《大吴律》‘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之训。”
奏折呈递后,朝野震动。李嵩出面为张文辩解,称谢渊 “年少轻狂,诬告重臣”,玄夜卫指挥使周显也受李嵩嘱托,欲暗中打压谢渊。谢渊却毫不畏惧,再次上疏,附上张文受贿的账目、书信等证据,条理清晰,句句有据。永熙帝览奏后,命三法司会审,最终查明张文贪腐属实,按《大吴律》判处流放,李嵩也因包庇之罪被斥责。谢渊因直言敢谏,被永熙帝赏识,升为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
此次事件,让谢渊深刻体会到官官相护的黑暗。李嵩身为吏部尚书,竟为亲信包庇贪腐;周显掌玄夜卫,却沦为权贵工具,打压忠良。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践行初心的决心。他在日记中写道:“仕途如逆旅,奸佞如荆棘,唯有坚守初心,手握律法,方能披荆斩棘,不负少年之志。” 此后,他更加注重研读《大吴律》与官制,熟悉各部职权与制衡之道,为日后应对官官相护的局面积累经验。
永熙三年,豫州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户部尚书刘焕按李嵩之意,克扣赈灾粮饷,导致灾情加剧。谢渊奉命前往灾区核查,目睹百姓饿殍遍野的惨状,心中悲愤交加。他深入灾区,走访村落,记录下百姓的苦难与粮饷克扣的证据,同时紧急上疏,请求永熙帝拨款赈灾,并弹劾刘焕与地方官员勾结贪腐。
李嵩得知后,暗中指使地方官员销毁证据,并威胁谢渊:“谢修撰,此事牵涉甚广,你若执意追查,恐自身难保。” 谢渊却道:“我少年立志,当泽民四方,百姓身处水火,我岂能因畏惧威胁而退缩?《大吴律》规定‘赈灾粮饷专款专用,贪腐者斩’,刘焕等人的罪行,我必追查到底!” 他联合御史台官员,顶住压力,终将刘焕贪腐的证据呈递御前。永熙帝震怒,下令将刘焕革职查办,抄家赈灾,同时任命谢渊兼领赈灾事宜。
谢渊抵达豫州后,按《大吴官制》中 “赈灾条例”,重新制定粮饷分发流程,亲自监督,确保每一粒粮都送到百姓手中。他与百姓同甘共苦,宿在破庙,吃粗粮,每日奔走于灾区各地,安抚民心,组织生产。百姓们感念其恩,称他为 “谢青天”,不少人自发为他立生祠。谢渊却婉拒道:“我只是践行少年之志,为百姓做事,何功之有?” 他将生祠改为学堂,让灾区孩童有书可读,践行 “学子有书” 的誓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