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边。
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站在云端，看着那片坟场。
曾经笼罩上方的黑气，已经清除干净了。
长袍随风轻扬，衣袖如烟飘荡。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只是看着。
然后，衣袖微微一动。
云散了一些。
那道身影也随之淡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只余风过天际，无声无息。
木清回到玄灵观的时候，院子里挺热闹的。
活人，僵尸，鬼，书灵，树灵，人参精。
真是应有尽有。
“小姨。”
“姐姐。”
“观主。”
“羲和！！！”
人参精插着腰在那里尖叫。
木清真的很想掏掏耳朵。
雪灵姝现在只是一株小小的人参精，怎么精神头就这么足呢？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住户”，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株叶子被拔掉的胡萝卜上。
前些天晚上，她闲极无聊，随手在那里种下的。
说是“种”，其实就是拿玄铁锹挖了个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了层土。
没想到还真发了芽。
更没想到，刚冒出两片叶子，就被掐尖了。
“谁干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人参精悄悄把小手背到身后，往建木背后挪了两步。
木清看都没看它。
“胡萝卜种下来，好不容易长出两片叶子，谁干的？”
丁承业望向肖伟，肖伟摊手望向小甲小乙，小甲小乙假装自己是空气，拉着三儿后退。锦落坐在那里看天空。
真蓝啊。
木清板着脸。
“一。”
所有人依旧安静。
“二。”
雪灵姝刚长出来的人参须须尖儿开始在那里动来动去。
木清的目光终于转了过去，落在藏在建木背后、只露出半截脑袋的雪灵姝身上。那家伙正偷偷地瞄着木清，一副准备随时逃跑的模样。
“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搜魂？”
雪灵姝脖子一梗，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
木清刚抬起手，雪灵姝就叫嚷开了：
“就那么两片破叶子！呜呜呜，你居然想对自己的‘救命恩参’痛下杀手，你还是不是人！！！”
“我要昭告天下，你忘恩负义。”
“你恩将仇报。”
“你——”
木清的手稳稳落下，捏住了雪灵姝头顶那根刚冒出来的须须。
声音戛然而止。
她垂眼看着养得胖乎乎的人参精，语气平平：
“不是。”
“……什么？”
“你问我是不是人，”木清顿了顿，“我告诉你，不是。”
雪灵姝噎了一下。
要搁以前，这话才说完她就已经扑上去了。打不过也要打，先薅一把头发再说。
可那是以前。
现在？
她偷瞄了一眼木清捏着须须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她挣不脱又不会疼的力道里。
雪灵姝把刚到嘴边的“你放开我”又咽了回去。
“……那、那你想怎么样……”
木清没松手，“那两片胡萝卜叶子碍着你什么事？”
“……才种下去几天，竟然长得比我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人参精须须尖儿在风里微微颤动的声音。
木清淡淡说：“再来一次，我就把你挂院墙上，晒成人参干，然后泡酒。”
雪灵姝不情不愿地把刚冒出来的须须卷了回去，小声嘟囔：
“……小气。”
要不是现在的木清实力几近恢复，她实在打不过，她才不会这样伏低作小。
木清放下她，转身走。
“去哪？”三儿下意识问。
“煮水，泡人参茶。”
雪灵姝的须须炸开了，哭声骤然放大了一个八度。
锦落终于从天上收回目光，幽幽补了一句：“原来人参精哭起来，这么难听。”
哭声卡在半空中。
人参精抽着嘴角，“……小鬼，你说什么？！”
木清没理身后的动静，拎着玄铁锹走到那株秃了的胡萝卜旁边，蹲下来，重新挖了个坑。
雪灵姝抽抽噎噎地跟过来，叉着腰在旁边看。
“你这种子哪来的？”
“扶桑原。”
“怎么可能？那里都是灵植，这破地方的灵气这么稀，灵植的种子能长？”
“首先，这道观的灵气浓郁程度，你在这片天地约莫找不到第二处了。”
木清头也没抬，把种子埋进去，覆上土，拍了拍手上的泥。
“其次——”她站起来，垂眼看着矮矮胖胖的人参精，“请接受你是一株废物人参。”
雪灵姝的须须又炸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那根胡萝卜，确实是灵植的种子。
那粒种子表面，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纹，是灵脉自生的胎纹。
只有灵植的种子才会有这种东西。
天塌啦。
她一株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参精，居然嫉妒一根刚冒出两片叶子小胡萝卜。
她把炸开的须须默默收了回去，蹲到胡萝卜坑旁边，用手指头戳了戳土。
“……我尊老爱幼。”
木清看了她一眼，“你是老。”
雪灵姝刚收回去的人参须须瞬间炸开。
其他人看着她收放自如的须须，无比感叹：真是比手还要灵活啊。
雪灵姝气得浑身微微泛红，眼睛几乎能喷火，“我哪里老了？！”
她风华正茂，童颜永驻，常年保持青春的模样，哪里看得出一点老态？她完全可以不屑地忽视木清的调侃——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都活了多少年了，自己已经记不清。可是，这眼前的小胡萝卜，才刚刚破土而出，甚至还没完全长成。
就在这时，何忆柔拽了拽梓萱的枝叶，小声问：“妈，雪灵姝姐姐几岁了？”
梓萱晃了晃身上的叶子，笑得一脸无害：“你别叫她姐姐，她都几十万岁了，你才多大？”
雪灵姝：“……”
明明才几十万岁。为什么在别人的嘴里听起来像个老不死的……
“那叫什么？”
梓萱还没回答，小乙就说：“天啊，我才一千岁，我就觉得我好老好老啦，这人参精居然几十万岁。”
小甲一听，点点头，“人参越老药效越好，所以，它应该很补。”
雪灵姝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们——！”
小甲小乙对视一眼，默默往后蹦了两步。
小乙还补了一句：“而且她看起来胖乎乎的，说明养分很足。”
小甲认真附和，“年份高，体型好，品相上乘。”
“不过，你觉得吃了她对我们有效果吗？”
“没试过……”
雪灵姝气得浑身红透啦。
“我要把你们俩挂墙上去！！！”
小乙不在乎地说：“我们本来就死啦，早挂墙上去了。”